沉昭忽然不想说假话了,她顿了顿,下定决心,“赵郎君,你信不信我?”
青竹不知她为什么忽然这么问,但仍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自然。”
“那好。”沉昭正色道:“接下来的一段时日,也许会有人来找你,你不要信他们,也不要落单,除非等到真正能做主的人过来。”
她这话说得有些没头没脑,青竹听得一头雾水,但还是把这番话记在心里,认真承诺:“沉娘子,你放心,我会照做的。”
良久,沉昭才“嗯”了一声,“天色不早了,你早些回去吧,路上小心。”
“好。”
见他撑着伞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巷口,沉昭轻轻叹了口气,重新掩上门。
她之所以刚刚的反应那么大,正是因为看出那几人之中的其中一个有些面熟,应当是裴家的下人,只是不知对方立场。
但正如三姐儿先前所说的,不管来的人立场如何,只要青竹不为所动就行。
想要害人的不敢正大光明的拜访金家,生怕暴露了见不得人的目的,青竹不出门,他们就找不到害人的机会。
退一步来说,即便他们敢上门,那便要表明目的,到了那时,金家知道青竹是裴家嫡子,也不能违背他的意愿,将他交给那些人。
只要等到裴家真正的主人过来,他便真正安全了。
想到这里,她又叹了口气。
“昭姐儿,回来了?”
就在这时,身后不远处忽然传来杜妈妈的声音,她顿时一僵,缓缓转过身,下意识露出个笑,“阿娘?”
心里有点儿发虚,也不知道阿娘看没看见方才的事儿。
杜妈妈却没多说什么,语气如常地道:“快回屋收拾收拾,饭都做好了,就等你回来吃了。”
沉昭松了口气,赶忙应下,一路小跑回了房间。
一直到一家人吃完饭,入夜后各自睡下,自家阿娘都没什么异状,沉昭这才放下心来,沉沉睡去。
半夜。
沉父口渴醒来,刚坐起身,想要下炕倒碗水喝,一转头却瞧见身边人睁着眼靠坐在墙边,不由吓了一跳。
半晌才回魂,语气虚弱地问:“怎么还没睡?”
“我哪儿能睡得着啊。”
杜妈妈拥着被子,双手抱臂,面无表情地道。
她这一闭上眼,就会想起自家昭姐儿一把把青竹拉进院子的场景,一想起这事儿,她就发愁。
昭姐儿年纪也到了,前段时间还老有媒婆上门,想介绍亲事,她自己有点意动,可一问昭姐儿,得到的回答永远是不急,现在还不想这事儿。
可今天这……又是怎么回事儿?
说老实话,青竹小哥人还不错,长得好性子好,可不管是他还是金家下人的身份,还是赵家那乱七八糟的一家子,她就打心眼儿里不想让自家昭姐儿搅进这个泥潭里头去。
可该怎么跟昭姐儿说呢?
若是直接说自己不同意,万一更让她铁了心,那就糟了……
虽说昭姐儿一向懂事,她不该这么想,可感情这事儿可不讲道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自己还是得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
沉昭不知道那一幕还是被自家阿娘看到了,但多少还是有点心虚,故而接下来的几天,比平时更勤快了几分。
还得一边分心关注青竹那边的动静。
那伙儿人应当花费了些时日,才调查到青竹的所在,果不其然没有正经求见,而是在金府周围打转。
由于青竹一直不出府,他们连人都没见到,更别说旁的了。
没过多久,又有另一批人过来,同样用了一段时间,这才找到金府来,跟前一批人不同,这些人直接递了帖子上门。
“这批人如何了?”
休沐回家的沉隽双手托腮,好奇地朝自家阿姐打听道。
沉昭手上正捏着一个包子,力度不轻不重,褶子均匀,闻言也没有卖关子,“盛京裴家的帖子递出去,金家还能不给这个面子?自然是见到正主了,不过青竹……不对,现在应当叫他裴郎君了……”
“他没信?”沉隽眨眨眼,拉长了语调,“还是说……他虽然信了,但还是听阿姐你的话,坚称自己没信,除非裴家能主事的人过来?”
沉昭动作微顿,片刻后又恢复如常,“个中详情,我如何得知,我只知道没多久,裴家二老爷就亲自来了东山县,再之后,裴郎君便离开金府,随他一道上了盛京。”
“对了阿姐……”
“打住。”
见自家妹妹还要继续,沉昭瞥她一眼,有些头疼地开口,“你要是还想知道旁的,只需要往街上一站,多得是街坊邻居想跟你分享,我这儿还有事要忙。”
沉隽闻言,听话地收声,“阿姐你忙,我去帮阿娘烧火。”
说罢就起身走出门。
门口的帘子晃了又晃,最终归于平静,沉昭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她垂下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104章
沉隽只在家待了一天,第二天便回了桐山书院。
毕竟他们刚到书院,两边课业进度不同,书院这边要更快些, 他们想要追上,还需多下点功夫才行。
翌日,桐山。
晨钟初响, 天光刚透出些鱼肚白, 青瓦白墙的斋舍里已陆续亮起了灯光。
沉隽揉着眼睛坐起身,打了个哈欠,便下床洗漱。
与她同屋的郑愔已经醒了,正坐在镜子前梳头,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过头看去,不由关心了一句:“现在天色还早,你昨夜睡得那么晚,不多睡会儿?”
她说话间,沉隽已经打了水回来,微凉的水拍在脸上,顿时将残留的困倦之意驱得一干二净,听到好友的关心,她伸手拿帕子,一边擦脸一边道:“不睡了,也差不多睡够了,张先生前两日布置的那道课后题,我还有些想法没理清,便想着早点儿去课舍。”
“课后题?”
另一边,郑愔拿发带绑好头发,回想了片刻,“是那道‘以杖叩其胫,阙党童子将命’的截搭题?”
沉隽“嗯”了一声,动作利落地叠好被子,收拾好床铺,又把散落在桌上的书本纸笔收拢到一处,装进阿姐亲手给她做的书袋里,转头问郑愔,“要不要一块儿过去?”
郑愔想也不想就点了点头,“正好顺路买两个蒸饼当早饭。”
她昨个儿特意跟旁人打听了,书院饭堂最近有鱼肉馅儿的蒸饼,不知负责采购的人从哪儿买来的,滋味极鲜美,不过做得少,得早点儿过去才买得到。
二人收拾停当,推门出去。
她们住的这排斋舍是书院特意腾出来的,给游学的学生暂住。
屋子不算大,但干净整洁,推开窗就能看见后山的竹林,沉隽很喜欢这里——安静,适合读书。
初夏的清晨,风中还带着几分凉意,她们结伴穿过回廊,经过院中几棵樟树,恰遇一阵清风吹来,繁茂的枝叶在头顶沙沙作响。
没多久就到了饭堂。
刚一进门,迎面而来的是饭菜的香气和碗碟碰撞的动静,夹杂着学生们零星的说笑声,还有负责打饭的婶子们的吆喝声。
鱼肉蒸饼果然卖得很好,她们俩已经算是来得早的了,还差点儿没赶上,只剩了最后几个。
顺利买到早饭,沉隽跟郑愔干脆坐在饭堂吃完。
滋味果然很好,是不同于猪肉羊肉的另一种鲜美。
从饭堂出来,她们俩一边说话一边往课舍走去,路上忍不住讨论起那道截搭题来。
“这道题是出自论语的宪问篇吧,把这两句搭在一块儿,都是有关于‘长幼之礼’。”
“嗯。”沉隽点点头,好奇地问:“你有什么破题思路吗?”
郑愔想了想,“有倒是有,不过不知道我想的对不对。”
她顿了顿才继续道:“前一句是孔夫子以拐杖敲击原壤的小腿,责其无礼,后一句是阙党童子被孔夫子评价为‘欲速成’。若是用礼教一贯法,将这两句统合到一处,也就是’长幼之礼,礼以正龄’,不过至于该怎么作答,我还得接着琢磨琢磨……”
说到这儿,她又偏过头问沉隽,“你呢,可想出来了?”
沉隽便如实道:“有两个思路,一是以‘教化辩证’为线,引出圣人因材施教的理念,二则是以’名实之辩’勾连,释明’礼在实而不在形’。”
她语气寻常,似是在说什么再平常不过的话。
而一旁的郑愔已听得目瞪口呆,愣了半晌,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感叹道:“阿隽,不愧是你啊。”
自己绞尽脑汁,花了许多功夫,才堪堪想出一个破题的思路,她一开口就是两个,还都比自己的更深刻,更巧妙……
这让自己这种普通人该如何自处啊?
沉隽闻言,递过去一道困惑的目光。
郑愔拍拍她的肩膀,已经调整好心态,重新笑起来,语气轻快地道:“没什么,咱们赶紧去课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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