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平管事……”
对面,平管事背着手,板着脸,“都聚在这儿做什么,没事做了?给大郎君预备的见面礼都清点妥当了?衣裳料子,文房四宝那些都置办齐了?也不知道你们几个是怎么被点过来的,半点儿稳重都没有,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都不知道?”
几个小厮被说得抬不起头,只连连应“是”。
正说着,另一边走来几个船客,平管事这才有些意犹未尽地收了口,目光落在阿福身上,“阿福,你跟我过来。”
说罢,转身便走。
阿福挠了挠头,犹豫着跟了上去。
另外两个小厮递对视一眼,互相传递了一个同情的眼神。
被平管事单独叫去,准没好事儿。
另一边,平管事与阿福一前一后进了舱房。
门一关,平管事脸上那副故作严厉的神情便收敛了几分。
他走到窗边,确认外头无人,这才转过身,压低声音道:“老爷吩咐安排的人,怎么样了?”
阿福神色一正,低声回道:“都安排妥了,咱们坐船走得慢,那几个人是骑马先走的。等咱们到了东山县,那边早该把人找着了,然后……”
说着,他抬起手,做了个往下劈的动作。
平管事这才满意颔首:“好,等这次的事办妥了,老爷自然不会亏待你。”
阿福赶紧躬身,嘴里奉承话一串一串的,“都是管事的您提拔,小的才能给老爷分忧……”
……
数日后,东山县。
时值盛夏,连日的燥热终于被一场淅淅沥沥的雨打破。
雨丝绵绵不绝地滴落,路上泛起清亮的水光,整座小城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烟雨之中。
这般难得的凉意,让许多人都舒了口气。
青竹站在檐下,只见雨势渐密,却始终等不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正要转身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越的声音:
“赵郎君?”
青竹脚步一顿,倏然回头。
暮色混着雨雾,沉昭正从驴车上跳下。
她撑着一柄油纸伞,发髻微松,几缕碎发贴在颊边,眉眼间还带着些许疲惫,却依旧眸光清亮,唇角噙着浅笑。
那一瞬,青竹竟有些晃神。
沉昭没注意到他这一瞬的怔忪,又唤了他一声。
她刚帮着自家阿娘操持完一场寿宴,就在城南一户乡绅的宅邸里。
宾主尽欢,主家给的酬金丰厚,还额外包了个红封,母女俩从清晨忙到天色擦黑才收拾妥当,坐上阿兄赶来的驴车回家。
却没成想在回家的路上碰到了他,还一副一看就像是有事儿的模样。
“沉娘子。”
青竹顿时回过神来,对上她的目光,唇角不自觉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沉昭撑着伞走近几步,忽而又转过头,对车上的杜妈妈和沈庆道:“阿娘,阿兄,你们先回吧,我还有些事,等会儿就回来。”
沈庆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
不过杜妈妈的目光,却在女儿与青竹之间打了个转,欲言又止,最终只点点头:“早些回来,莫要耽搁太久。”
不多几时,驴车吱呀呀地驶远,巷口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赵郎君可是有事寻我们?”
见他没打伞,沉昭便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温声问道。
青竹这才想起正事,点头道:“是有些要紧事。”
他顿了顿,看了眼四周,一时不知该不该在这里开口。
沉昭会意,善解人意地提议:“我要去西街的书铺给三姐儿送份书稿,郎君若是不急,咱们边走边说?”
“好。”
第103章
见他没带伞, 沉昭想了想,打量了一下自己跟对方的身高差,遗憾地放弃了自己打伞这个选项。
干脆把伞递给他, 打趣道:“郎君应当不介意与我同撑一把伞吧?”
青竹佯作镇定地颔了颔首,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沉默着从她手中接过伞。
“有劳。”
沉昭轻笑一声, 自己往伞下靠了靠。
二人并肩走入雨巷。
青竹看着镇定,实则颇为紧张,连走路姿势都有些僵硬。
不过紧张归紧张,他却还是下意识将伞面倾斜,将身边人遮得严严实实。
微凉的风拂过,细雨斜飞,很快打湿了他右侧肩头,靛青的布衫颜色深了一片,他却恍若未觉,修长的手仍紧紧握着伞柄。
伞下空间逼仄,衣袂偶尔相触,身边人许是刚从厨房忙完出来,身上还残留着些许气味。
是淡淡的蒸饼清香混着木柴烧过后的气息,与任何香粉的味道都不同,他却很喜欢。
青竹握伞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平视前方, 耳根却有些发烫。
他定了定神,低声说起正事,“金光宗,也就是金家二少爷,这些时日经常被老爷责骂, 因而对三姐儿和唐家小郎君生出怨愤来,他昨日找了几个街面上的地痞混混,打算在唐小郎君和三姐儿回家的路上寻麻烦……”
沉昭闻言,眉头倏地蹙起,眼中闪过怒意:“当真如此?”
青竹“嗯”了一声,补充道:“是我在屋外亲耳听到的,所以才想着来给你们提个醒。”
“多谢赵郎君。”
沉昭从情绪中回过神,语气也缓和下来,温声道:“不过还好,三姐儿他们眼下已不在县里了。”
随即将自家妹妹随钱先生去府城书院游学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青竹听罢,悬着的心也跟着落地,“那便好。”
话音落下,二人又安静下来。
雨声渐沥,敲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沉昭忽而开口:“几日未见,郎君近日可好?”
青竹想到前几日又来找自己要钱的家里人,还有金家那一摊糟污事,不愿说出来影响此时的氛围,便只道一切如常。
随即又换了个话题,语气中透着几分关切,“这些日子不见你们出摊,可是有什么变故?”
沉昭“唔”了一声,心道家中决定转型,阿娘要专接宴席生意也不算什么机密,便简略说了一遍。
青竹认真听着,不时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许,“杜婶手艺精湛,早该如此,这般转变的确是好事,生意定能更上一层楼。”
你……们也不至于如先前那般辛苦了。
只不过怕被误会轻浮,这句话只在他心里打了个转儿,并未说出口。
沉昭闻言,先是忍不住一笑,而后抬头看他,语气里难得透出几分活泼,“你就对我们这么有信心?”
“那是自然。”
青竹认认真真地点头,“若你们都不成,我便不知这东山县还有谁能成了。”
“那便借你吉言啦。”
说话间,二人已走到西街书铺。
沉昭进去送书稿,青竹便在屋外檐下等候。
雨水落在房顶,又沿着瓦片间的缝隙滴下来,在地上成了浅浅的水洼。
沉昭没在里面耽误多久,很快就走了出来。
雨还未停,夜色却已悄然四合。
街边店铺陆续亮起灯火,昏黄的光晕在湿润的石板上漾开一片片暖色。
听到旁边的脚步声,青竹回过神来,看着沉昭被灯光映亮的侧脸,心中忽生出几分不舍。
他抿了抿唇,轻声询问:“天色晚了,我送娘子回去吧?”
沉昭抬眼看他,半晌,将本要说出口的拒绝收了回去,点点头,“那便有劳郎君了。”
回程的路,话比来时少了许多。
二人沉默地并肩而行,只余雨声淅沥,脚步轻响。
这静谧却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
到了沈家小院门口,青竹停下脚步:“我便送到这儿了。”
沉昭站在院门口,“多谢郎君,雨还未停,你撑着这把伞回去吧,若是着凉便不好了。”
青竹推辞几句,见她坚持,只得谢过。
他正要告辞离开,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马蹄声。
沉昭与青竹不约而同转头看去,只见有三五行人身披蓑衣打马从旁经过,乍眼看过去,面目都十分陌生,不像是小城的人。
他心中刚生出几分疑惑,手臂忽然被拉住,猝不及防向后踉跄几步,整个人被拽进院门,后背“咚”地撞在墙壁上。
又是“砰”的一声,院门在身后合拢。
不管是那些陌生的身影,还是仍然连绵不绝的雨声,一道被关在了外面。
他怔忪一瞬,而后回过神,视线不由缓缓下落——沉昭的手仍紧紧抓着自己的袖口。
他没有开口说话。
脑子有些混沌,但本能地不想打破此时的氛围。
还是沉昭自己回过神来,下意识松开手,眼中闪过一丝尴尬,“抱歉……”
青竹摇摇头,回想方才场景,“那几个人有问题?”
他这么快就想到那几个人身上,沉昭略微有些讶然,正想编个能说得过去的借口,但一抬头,却对上了一双清鸿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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