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叹了口气, 又放下手中笔, 喃喃自语:“这般年纪便去院试,到底是早了些。”


    他是真心实意为这个学生打算。


    沉隽天资颖悟,心性又稳,是他教书数十年来见过的顶好的苗子。


    可正因为是好苗子,才更需仔细浇灌,慢慢打磨,过早让她去冲击更高的门槛,万一受挫,反倒可能伤了那股锐气与自信,多沉淀两年,将根基夯得再实些,把经义嚼得再烂些,待到时机场合,方能一飞冲天。


    但想归想, 他还是重新拿起笔,开始给远在嵊州的余师姐写信。


    信中将大致的情况与自己的忧虑尽数道来……


    信写完,封好,交由可靠之人寄出。


    钱先生望着窗外,长长叹了口气。


    难办,这事儿实在是难办。


    自己如今还能继续教,再往上,涉及更精深的学问,更复杂的制艺技巧,乃至对朝局时务的见解,他便力有不逮了,然而沉隽如今年幼,她家里人肯定不放心她孤身去外地求学,而余师姐如今已在千里之外的故乡嵊州开办私塾,也不可能再回东山县……


    他之前试探过杜妈妈的口风,果不其然,连话都没说完就被拒绝了。


    杜妈妈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三姐儿跟着您学的不是挺好的吗?况且她才多大点儿,一个人出远门哪儿成啊,路上有个头疼脑热都没人照应……”


    得了,这条路暂时是走不通了。


    沉隽起初不知道这事儿,后来听阿娘说起,倒没像他们那么发愁。


    她本来觉得自己进学时间不长,比起其他同年考生,底子还有些薄。


    再者,她作为一个曾经的成年人,自然知道“基础不牢,地动山摇”的道理,别看她县试和府试的名次还不错,但自家事自家清楚,她要学的还多着呢。


    就比如在策论和经义辨析上,她自觉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制艺破题承转亦有生涩之处,更别说更不擅长的时文等,与其好高骛远,不如趁着时间充裕,在先生的指导下将这些短板一一补足,反倒还更重要些。


    翌日去钱先生处,她便寻了个合适的时机,将自己的想法如实讲了。


    钱先生听着,起初有些意外,继而眼中渐渐露出欣慰之色。


    他虽然知道这个学生性子稳当,但也不难免担心她因少年得志,便生出几分骄矜来,却没想到她还是这么清醒自持,愿意沉淀。


    当真是再次让他刮目相看。


    “好!”


    听完沉隽这番话,钱先生连连点头,心中那点郁结之气,也散去了大半。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是自己先前着相了,沉隽年纪尚小,未来有无尽可能,何必急在这一时?


    这么一想,先前的焦虑顿时散了个干净。


    他松了口气,又恢复了平常心,接着按部就班地教。


    这边师生处得其乐融融,然而,远在数百里外的府城,桐山书院内,另一对师生之间的氛围,就有点僵了。


    ……


    书院西南边,是给先生们预备的小楼,青砖灰瓦,平日里最是清幽不过。


    此刻,二楼正中的那间书房内,却弥漫着一股无声的僵持。


    张先生看着眼前抿着嘴、眼眶发红却一脸倔强的外甥女兼学生简明,头疼地叹了口气。


    “无晦,舅舅不是那个意思……”


    “您的意思我明白。”


    简明站得僵直,声音也硬邦邦的,“您不就是嫌我本事不够,未能替书院,替您夺得此次府试的头名,反倒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乡下丫头压了一头,丢了颜面么?”


    张先生被她这夹枪带棒的话刺得一哽,眉头顿时皱得更紧了,“你莫要歪曲我的意思,方才不是在说你交上来的这篇文章吗?”


    简明却像是没听见后半句,她倏地将脸扭向一旁,脸部线条绷得紧紧的,只留给张先生一个写满抗拒的侧影。


    张先生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一阵无力。


    这孩子,聪明是真聪明,肯下苦功也是真的,自开蒙起便展露头角,一路被师长夸赞,同窗艳羡着长大,心气儿养得比天还高。


    这原本不算坏事,少年人哪能没点傲气?


    可久而久之,他就觉出不对来了,这孩子的傲气,似乎有些过了头……


    傲气成了听不进逆耳忠言的固执,那便是祸非福了。


    他想起几日前,与钱乘云饮酒时,对方那位名叫沉隽的学生。


    那孩子不过十三四岁年纪,面对长辈考校,应答从容,条理清晰,更难得的是眉目沉静,眼神清正,一看便是心性踏实,懂得自省之人。


    两相对比,张先生心中忧虑更甚。


    他放软了语气,“无晦,舅舅知道你聪明又用功,向来是要做最好的,心气高是好事,但你可曾想过,人生在世,岂能事事如意,时时第一?”


    其实按照他的想法,此番府试,外甥女没能夺魁,反倒是件好事。


    然而简明显然没听进去,半点儿回头的意思都没有。


    张先生摇摇头,耐着性子继续道:“府试重要,却也没那么重要,这次没拿第一,说不定是在给你提个醒,毕竟在这儿受点挫折,不过丢个小三元,总比将来摔个大跟头的强。”


    听到这儿,简明的眼圈又红一层,但还是抿紧了唇不说话。


    张先生顿了顿,干脆换了个话题:“我听说,前些日子你们几个同窗外出,你拿路人打赌,还逼石琳退学?她说话是不中听,可你逼人退学就有些过分了。”


    简明转过头,不服气地反驳:“她当众咒我考不好,这种同窗我还不能赶她走?”


    “那也不是你逼她退学的理由!”


    张先生揉揉额角,“无晦,这世上不是人人都得顺着你,喜欢你,有人看不惯你,与你合不来,这都是很正常的事,心长在人家身上,你左右不了,唯一能做的,便是身正。”


    “但这段时日,你扪心自问,可曾做到了?”


    简明沉默半晌。


    就当张先生以为她无话可说时,她忽而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舅舅,我一没做亏心事,二没背后说人,平日读书不敢有丝毫懈怠,待人接物亦遵礼守节,何谓身不正?反倒是石琳她当众诅咒于我,难道我便要忍气吞声,方显大度?舅舅这般要求,未免有失偏颇!”


    言下之意就是:我没错。


    这明显是又钻了牛角尖,张先生更头疼了,还想再说,简明却已后退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先生若无他事,学生告退。”


    不等张先生回应,她便飞快转身离开,半点儿不带犹豫。


    张先生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叹了今日不知第几回气,只觉得身心俱疲。


    与外甥女讲道理讲不通,与自家姐姐,那就更是鸡同鸭讲。


    果不其然,当天晚上他便被自家姐姐,也就是简明的母亲派人“请”到了简府。


    刚进花厅,劈头盖脸就得了一顿埋怨。


    “你这个做舅舅的是怎么回事?”


    “无晦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般委屈?”


    简夫人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心疼与不满,“不过是个府试,第二名怎么了?那什么东山县的姓沉的,谁知道是不是走了什么运道,或是考题正好撞上了她熟的?也值得你拿来训斥无晦?”


    “阿姐,我不是那个意思,况且我也不是训斥她,我是希望她……”


    “希望她什么?希望她忍气吞声?希望她承认自己不如一个乡下丫头?”


    简夫人打断他,柳眉倒竖,“还有那个叫石琳的,我也听说了,小小年纪,心思那般歹毒,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诅咒自家同窗考不好,这是什么品行?”


    “她说的那叫什么话?搁谁谁爱听啊?搁谁谁不生气啊?”


    “无晦不过是被气极了,说两句重话,怎么就不行了?你这做舅舅的不帮着自己外甥女,反倒替外人说起话来了!”


    张先生张了张嘴,试图辩解几句:“阿姐,你听我说,他们这些孩子年纪都不大,年轻气盛的,同窗之间有口角也是很正常的,不至于以退学相逼,无晦此举太过……”


    “太过什么?那种品性的同窗,早早断了往来才是正经!难道留着日后被她背后捅刀子吗?”


    简夫人根本听不进去,只觉得弟弟胳膊肘往外拐,忿忿道:“我告诉你啊,无晦从小就没受过这等气,这次府试没拿第一,心里不知多难受呢,你这做舅舅的不安慰便罢了,还雪上加霜!”


    看着姐姐那副“我女儿天下第一最好,错的都是别人”的护犊子模样。


    张先生:“……”


    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自家姐姐爱女心切,看来跟她讲理也是一样讲不通了。


    他也算是明白过来,自家外甥女长成如今的性子,跟她阿爹阿娘也脱不开关系。


    但简明毕竟年岁还小,他觉着如果可以,还是想试着正正她的性子,结果接下来的好几天,他几次想找她说话,都没找到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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