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面上并无不豫之色,他放下心,细心解释起来:“你看,这戒子虽然闪了光,吸了血,可看书的人却还是不知道它究竟有什么用,主角如今的处境依旧艰难,还在受人欺凌。”


    “虽说中间有一段,他靠自己的小聪明化解了些麻烦,可整体读下来……实在压抑了些。”


    他顿了顿,想到自己刚才看书时的情绪,颇为真情实感地道:“若是第一卷只写天才陨落,受尽欺辱,却连一点希望的苗头都不给,买书的人看了心里憋闷,怕是难有买第二本的打算。”


    毕竟这年头,书的价格虽然没有前朝那般昂贵,却也算不上便宜。


    沉隽听着,面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老掌柜说的,是有些道理。 她自己看小说时,也不喜欢那种一味压抑的剧情,归根结底,这还是本简单粗暴的<a href=tuijian/shuaarget=_blank >爽文</a>,如果只有挫折没有希望,确实容易让人失去耐心。


    想了想,她试探着开口:“您的意思是,得让戒指的用处显露一些,给看书的人一点儿想头?”


    “正是这个理。”


    老掌柜捋着虎子点头,“也不需全都揭开,但总得让他们知道这戒指不是凡物,这主角就要转运了,这样,他们才会惦记着下一册什么时候出。”


    沉隽垂眸思索起来。


    她其实早有后续的构思,只是没想好该在哪儿断章,现在听老掌柜这么一说,故事的后续倒是愈发清晰了。


    两人又聊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多数时候是沉隽在说,老掌柜偶尔插话提点一二。


    她说起戒指里沉睡的“老前辈”即将苏醒,会为主角指明一条独特的修炼之路,主角表面还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小可怜,暗地里却已开始积蓄力量,他会教训那些欺负过他的人,结果打了小的,又来了老的……


    她说得认真,老掌柜听得更是投入。


    “这个好!”老掌柜猛地一拍手,连连点头,“就这么写!”


    接着,两人商定了交稿的日子,又粗略聊了聊后续刊印,发售的计划。


    待到这些细枝末节都商量好了,老掌柜却没有立刻送客的意思。


    他望着沉隽,神色忽而变得更加温和了些。


    “沉小娘子……”


    “写话本,终究不是正业,你年纪还小,又是读书的好苗子,心思还是该多放在圣贤书上,老夫开这书铺,自然盼着有好故事,可更盼着你这样的孩子能有出息。”


    “不过许是我多嘴了,我见过不少少年人,你的性子在里头已经是顶顶稳重的了,但我总归是人老了,也啰嗦了些,还是忍不住多唠叨几句……别嫌老头子我烦人才好。”


    他说得恳切,沉隽心里不由微暖。


    她知道,作为一个并不跟自己相熟的人,老掌柜能说这些,也是真心为她好。


    于是她也认认真真地点头,“您放心,我都省的。”


    老掌柜这才露出放心的笑容,摆摆手,“你明白就好,去吧。”


    从书铺出来,沉隽脚步轻快地往家走。


    不过她刚走到巷口,她就愣在了原地,平日清静的窄巷,今天竟然挤满了人,似是有什么事儿发生了,热闹得很。


    她拍了拍前面一位婶子的肩,好奇地问:“婶子,这是出什么事了?”


    那婶子正踮着脚往巷子里张望,头也不回地嚷道:“还能是啥?前头沈家的小闺女,又中榜啦!报喜的人都到门口了!”


    话音刚落,旁边就有人接话,语气里满是羡慕:“啧啧,沈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孩子一个比一个出息!”


    “可不是嘛,我家小子要是能这般争气,我夜里睡觉都能笑醒!”


    这时,一道酸溜溜的声音插了进来:“不就是过了府试吗,有什么好得意的?又不是中了秀才……”


    话没说完,周遭顿时响起一片嘘声。


    有人笑道:“杨花婶儿,你这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吧?府试过了那也是过了,你家大郎连县试都考了好几回了,到现在都还没中吧?”


    只见那杨花婶儿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道:“读书人的事,那能叫‘没中’吗?那,那只是运气未到,下次再考便是……”


    众人哄笑起来,空气里充满了欢快的气息。


    另一边,沉隽趁着大家说笑的工夫,便灵活地钻进人堆,往自家院门挤去。


    好不容易挤到家门口,就见杜妈妈带着全家人站在院中,跟报喜人说着话,笑得见牙不见眼。


    旁边,沉昭正将一个红封塞到报喜人手里,对方接过,吉祥话说得更殷勤了。


    站在他们后面的沈庆眼尖,瞥见妹妹的身影,眼睛一亮,几步上前把她拉了过来。


    见到了正主,报喜人又是连声道贺,说了好些“年少有为”“前程似锦”的话,这才拱手道:“小的还得去别家报喜,先走了先走了。”


    杜妈妈顺口问了句:“还有哪家中了?”


    “唐家的小公子也中了!”


    虽然是最后一名。


    杜妈妈“欸”了一声,难道是唐松那孩子?


    ……


    和没提名次,打算给家人惊喜的沉隽不同,唐松显然不是憋得住事儿的人。


    昨个儿刚从府城回来,他就忍不住嘿嘿一笑,扯开嗓子宣布:“爹!娘!我中了!”


    他娘姓唐名棠,原本正拉着儿子上下打量,口中“哎哟”不断,心疼他受苦了,考一回试瘦了一大圈呢。


    骤然闻言,当即就是一愣,呆了几秒才猛地反应过来,狐疑地看着他,“真的?没哄你娘吧?”


    唐松自是摇头,哼哼两声,“那哪儿能啊,不是明儿就是后天,报喜的人就来了,您到时候就知道了!”


    闻言,唐棠“哎哟”一声,高兴得在堂屋里转了好几个圈,随即风风火火地指挥起来:“快!去给老家人报喜!吩咐下去,家中下人们都发双倍月钱!还有还有,准备几个红封,回头给报喜的……”


    她忙活起来,浑然忘了这里的父子俩。


    唐松与父亲不由对视一眼。


    唐老爷笑容慈爱得紧,拍拍儿子的肩,温柔地问:“我儿辛苦了,今日可想出去吃顿好的庆祝庆祝?”


    唐松摸了摸还有些不适的胃,想起大夫“饮食清淡”的叮嘱,忍痛摇头:“不了爹,大夫让再养些时日。”


    唐老爷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好,那便让厨房熬粥,配些清淡小菜。”


    唐松:“……”


    他忽然觉得中榜的喜悦里,掺进了一丝淡淡的忧伤。


    有了先前的准备,第二日报喜人上门时,唐家倒是妥妥当当,红封丰厚,鞭炮响亮,热闹程度比沈家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与这两家欢天喜地的气氛截然相反的,是距离唐家一街之隔的金家。


    厅堂里的气压低得骇人。


    金大老爷指着儿子金光宗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溅到他脸上:“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废物儿子,竟连个府试都过不了?!”


    “就连唐家那个草包都中了,你呢?我金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金光宗心里不服,忍不住嘟囔:“他就是个最后一名,还不是运气好……”


    “还敢顶嘴!”


    金大老爷勃然大怒,一巴掌扇过去,“慈母多败儿!都是你娘平日里把你惯坏了!今后一个月,没有我的命令,都不许出门!”


    一旁的金夫人见儿子挨打,顿时变了脸色,急步上前来,张开双臂要护着儿子。


    下一瞬,就被金大老爷一把推开,踉跄着跪倒在地。


    “好好管着你儿子!”


    金大老爷嫌恶地瞥了她一眼,甩了甩手,径直往最得宠的妾室院里去了。


    一时之间,厅内只剩母子二人。


    金光宗捂着脸,火辣辣的痛楚让他心里涌起一股不忿:“都怪唐胖子,他凭什么中榜,就他那草包样,指不定都是抄的……”


    金夫人从地上爬起来,理了理散乱的鬓发,想到方才丈夫身上隐约的香气,一时心头火起——


    “你爹从前可曾管过你的学业,你将来是要继承家里的,学的好不好又有什么要紧!照我看,定是南苑那小贱人在背后说了我们母子二人的坏话,才叫你爹……”


    “……”


    母子二人怨怼的咒骂声隐约从屋内传出。


    屋外,青竹安静地候在廊下,神情没有半点波动。


    第98章


    金府的风波,自然影响不到沉隽等人。


    府试尘埃落定,下一场硬仗便是院试。


    与县试,府试之间仅仅相隔两个月的紧迫不同,院试则是三年两次,下一场正巧在明年八月,时间充裕了不少,足有一年多的光阴供沉隽好好做准备。


    不过钱先生却并未因此放松下来。


    某天下晌, 他独自坐在自家书房里, 眉头深锁, 面前摊开一张空白纸张,提笔悬腕,半晌却未落下一个字。


    “虚岁才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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