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府城, 桐山书院。


    张先生讲完今日的经义,合上手中书卷,抬眼望向下方坐得笔直的身影:“无晦,下课后来我书房一趟。”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讲堂。


    满座学子闻言,皆下意识侧目看去, 简明被先生单独点名?这可不常见。


    简明握着书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她垂着眼,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只轻轻应了声:“是,先生。”


    心里却浮起一抹烦躁来。


    自上回谈崩之后,舅舅已经找过她数次,她每次都找借口推脱, 就是不想再听训诫。


    但今日当众被点名,怕是躲不掉了。


    郁躁渐生,但她还是默默收拾好书本,随着张先生往小楼走去。


    简明一路沉默,心中做好了又要被说教的准备。


    但她万万没想到——


    当书房的门被推开,窗边似乎立着一道有些眼熟的身影。


    那道身影穿着半旧的青色衫裙,正侧身与坐在主位上的钱先生低声说着什么,听见门响,那人自然而然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简明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


    是她? !


    惊愕如潮水一般涌上心头,简明素来清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眼睛微微睁大, 嘴唇不自觉地抿紧,连原本挺直的背脊都几不可察地绷直了一瞬。


    不过很快,她便强行压下了翻涌的心绪,面上恢复成惯常的疏淡模样,只是那掩在袖中的手指, 却悄悄蜷了起来。


    对面,沉隽也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微微挑眉,眼中掠过一丝讶然,随即化为恍然。


    原来这位张先生口中那位得意弟子,就是那晚在食街上遇见的高傲女郎。


    这倒真是……巧了。


    想到这里,她自然而然也想起了那二人拿自己打赌的事儿。


    沉隽眉眼弯弯,状似友好地朝简明一笑。


    换来的是对方更加僵硬的神色。


    沉隽又是一笑,忽然有些坏心眼地想,若是这位简娘子知道,自己这个“乡下来的丫头”当真在府试名次上压了她一头,不知会是个什么表情?


    哎,忽然有点儿期待了。


    张先生和钱先生显然没看出来两个小姑娘之间无声流动的暗涌。


    见外甥女进来,张先生便温和地开口:“无晦,过来。”


    简明依言上前,步履依旧从容,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步都踏得有些虚。


    “这位是你钱师伯。”张先生指了指主位上的钱先生。


    简明收敛心神,对着钱先生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声音清凌凌的,“无晦见过钱师伯。”


    钱先生笑呵呵地受了礼,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里面装的是一块徽墨。


    将锦盒递给对方,他捋着胡子笑道:“这是师伯给你的见面礼,拿着罢。”


    语气随意,却带着长辈特有的慈和。


    简明双手接过,又行一礼:“谢谢师伯。”


    张先生见她举止得体,心下稍慰,又转向沉隽,温声道:“这是你钱师伯的得意弟子,沉隽。”


    话音落下,书房内有一瞬极短的寂静。


    其实,到底要不要让简明跟沉隽见面,张先生心中并非没有顾虑。


    他太了解自家外甥女的性子了,这孩子自小便聪慧过人,一路顺风顺水,从未受过挫,此番府试屈居第二,本就耿耿于怀,私下里怕是早已将“沉隽”当成了假想敌。


    若是骤然将人带到她面前,以她那高傲的脾性,说不定当场就会失态。


    但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能再这般放任下去。


    无晦天赋是不错,可若继续被姐姐姐夫那般毫无原则地娇惯,心性只会越养越偏,与其让她继续钻牛角尖,不如下一剂猛药,让她亲眼见见这位“对手”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到底是真才实学,还是侥幸得志?


    见了面,有了来往,自然便有了分晓。


    于是才有了他特意修书邀请,钱先生带着沉隽来书院做客这件事。


    但他怎么都没想到,沉隽就是那个被简明和石琳当借口打赌的无辜路人。


    他话音刚落,简明就彻底愣住了,只觉得一股热血“轰”地冲上头顶,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或是今日起得太早出现了幻觉。


    她是沉隽?


    她就是沉隽? !


    简明简直两眼一黑。


    后面的后面,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强撑着留在这里的,又是怎么在两位先生的寒暄中僵硬地应和,怎么在钱师伯问话时作答的。


    她抬起头,只看见沉隽站在那里,姿态从容,言谈清晰,就连舅舅都不时点头,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


    她咬了咬牙,只觉得时间过得如此之慢。


    终于,这场熬人的会面总算结束了。


    她连跟舅舅道别都忘了,几乎是逃跑似的窜出了书房,自顾自离开书院,朝家的方向快步走去。


    回到简府,她无视了所有躬身行礼,轻声问好的下人,径直冲进自己的卧房,“砰”地一声甩上门。


    而后整个人扑到床上,一把扯过锦被,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蒙住。


    黑暗中,她终于再也忍不住,有些崩溃地喊了几声:“啊啊啊——!”


    然后就一动不动了,像只自暴自弃的鸵鸟。


    期间有丫鬟小心翼翼地在门外询问:“娘子,您怎么了?可要奴婢进来伺候?”


    她没应声。


    后来简老爷和简夫人得了信儿,也慌忙赶了过来,两口子互相看看,最后还是由简夫人这个当娘的开口。


    她坐在床边温声细语,又小心翼翼地关切道:“无晦,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用些晚饭?阿娘让小厨房给你炖了燕窝粥……”


    简明把自己捂在被子里,硬邦邦地回了句:“不用了阿娘,我想自己安静待会儿。”


    声音隔着被子传出去,闷闷的,带着显而易见的烦躁。


    床边的人沉默了片刻,终究是叹了口气,而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简明就这样在床上躺到天黑。


    直到窗外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直到肚子发出“咕”一声轻响,她才终于有气无力地爬了起来。


    赤着脚走到桌边,就着凉透的茶水喝了两杯,又拈起一块丫鬟早先备下的桂花糕塞进嘴里。


    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才觉得活过来了一点。


    静坐半晌,她忽然出声:“春絮。”


    一直守在门外的丫鬟立刻推门进来,恭声道:“娘子。”


    简明面无表情地吩咐:“去把我今年过生得的那套赤金嵌红宝石头面找出来。”


    春絮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应了声是,正要转身,就听自家娘子又道:“你再去趟书房,把书架最上层那套前朝大儒亲注的《四书集注》也取来,一并装好,你亲自去送到书院,交到石琳手里。”


    春絮脚步一顿,立马转过身来,眼睛瞪得溜圆,“娘子,那套书可是您平日最宝贝的……”


    “叫你送就送。”简明臭着一张脸,不耐烦地打断她。


    她自己难道就舍得吗,但她自认是个愿赌服输的人,起码做得到言出必行。


    既然赌了,输了,就该认。


    一套书,一套头面罢了。


    她输得起。


    见自家娘子神色坚决,春絮顿时不敢再多言,连忙应下,匆匆退出去安排。


    下人们动作很快,不过半个时辰,这两样东西便妥妥帖帖地装在了红木匣子里,送到了石琳手中。


    石琳彼时正坐在灯下练字,见简明的丫鬟捧着两个匣子进来,一时还有些不明所以。


    待听完春絮的来意,又亲眼打开匣子,看到里头的东西时,她顿时呆住了。


    一套名贵头面,一套珍稀刻本,简明就这么让人送过来了?


    等送东西的人走了,她又发了会儿呆,才小声嘀咕起来:“真是奇也怪哉……她居然没想赖账?”


    她原本还寻思着,要是简明还不知道那日被她们打赌的女郎,就是此番府试的头名沉隽,她就亲自去给她“提醒”一番的。


    看来现在不用去了。


    石琳又摸着匣子稀罕了好一会儿,还是重重叹了口气,出声叫来自己的书童,“小喜。”


    “娘子?”


    石琳指了指那套《四书集注》,语气里满是痛惜,“去,把这套书给东山县的沉隽娘子送过去,地址我写给你。”


    小喜先是一愣,而后好奇地问:“您不是一直想要这套书吗,好不容易到手了,居然不留下?”


    石琳扁了扁嘴,有气无力地瘫在椅子里。


    “你当我不想留下吗?”


    但想到那晚自己被迫留下来,跟沉隽进行了一场对话之后……


    她双眼失去神采,摆摆手,“你快别蛊惑我了,你家娘子我啊,可惹不起聪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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