拗不过她,沉隽只得转身回屋。
想起阿姐所说的信,她径直走向书房。
果然,书桌上静静躺着一封封好口的信笺,略厚,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沉隽亲启”四个字。
是阿筠的笔迹。
她面上不由露出笑意。
拆开信封,却发现里面并非她预料中的信,而是两个完好的信封。
沉隽:“……”
无语片刻,她抽出两个信封,其中一个上仍是阿筠的字迹,写着阿隽亲启,而另一封……
她挑挑眉,上面写着“沉娘子亲启”。
字迹清峻峭拔,如松枝凌雪,自有一股陡峻透纸而出。
虽然好奇渐重,但她还是按捺住了,先拆开阿筠所写的那封。
果然,阿筠在信中解了她部分疑惑:最开始便道,另一封信是先前赠她资料之人所回。
她先前所写的那封道谢信托阿筠转交后,对方便送来了此信。
阿筠在信尾调侃,看来那人显然不是个做好事不求回应的性子,要不然也不会特地回信了。
沉隽看到这儿,唇角不由一弯。
这封信的最后,阿筠又细细问了她府试情形,最后附带上一句经久不变的话,期待与她在盛京再相逢。
这封信的内容到此结束。
沉隽放下这封信,转而拆开另一封。
展开被折起来的信纸,上面的字迹与信封上的一致。
信的开篇,便是致歉。
对方坦言自己此前隐瞒身份,因曾在盛京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知她志向,希望自己贸然的行为没有给她带来困扰。
读至此处,沉隽垂下眸子,开始回想符合条件的人选。
忽然间,记忆中一道模糊身影逐渐清晰。
她若有所思地继续往下看去。
信中又道,若此举让她感到不适,不必回信,他自会明白,日后亦不再相扰,若她并未觉得冒犯,则可给信末所附的地址回信,最后还不忘添上一句:“学业之事,亦愿与尔共论。”
沉隽看完,最后附的地址是云州某街张府。
放下信,她坐回椅中,又想了一遍这封信的内容,顿时恍然大悟。
她悟了,这是一个社恐想交朋友但不好意思,所以鼓起勇气表达善意,希望能从交笔友开始的故事。
虽然有点惊讶于当初那位赠书的善良郎君居然是个社恐,但她自认是个善解人意的人,还是很尊重每个人的性格的。
社恐又怎么了,他心善啊,还会主动为自己找科举学习资料,真是个好人。
笔友就笔友吧,问题不大。
这般说服了自己,她开始写回信。
还得写两封。
墨锭在砚中徐徐研磨,她不知不觉陷入思索,说起来,纸和墨好像不太够用了,改天得再去笔墨铺子里买些回来。
这般盘算下来,自己攒的那点私房银子似乎也快见底了……得抓紧将话本子写完才是。
上回她写了个“废柴流”修仙小说的开篇,送去书铺给掌柜过目。
对方在东山县经营书铺也有二十来年了,饶是自诩见多识广,但在看到这份开篇时,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
但皱眉归皱眉,他还是看完了,并且时而握拳,时而愤慨,时而大呼一声好……
十分有反馈。
沉隽在旁边等的时候,忍不住在心里猜测,说不定他老人家一边看一边纳闷这是什么怪东西,但又抵抗不了这种此时没有的新奇套路。
毕竟老掌柜在看完之后,最后还是跟她下了订单,还是以一个对新人作者来说十分不可思议的价格,底价加分成。
虽然期间二人经历了好一番讨价还价。
好在最后还是签了契。
想到这儿,沉隽眼神飘忽了一瞬。
希望这个时代的人对这类话本接受程度良好,要不然老掌柜就得赔本了。
她是个说干就干的性子。
写完两封回信,就铺开空白纸张,提笔蘸墨,接着上回断章的地方继续往下写:
“王动攥着那枚灰扑扑的古戒,只当是捡了个破烂,随手塞进怀里。翌日再去城外荒墟碰运气,竟从残垣断壁间扒拉出半幅泛黄的古画——虽破损不堪,却隐隐能辨出‘云山问道’四字落款!”
“他心头剧震,这莫非是三百年前高家老祖顿悟时所作的《云山问道图》残卷?狂喜还未漫上心头,斜刺里猛地蹿出三四名彪悍流民,为首的疤脸汉子一把夺过画轴,咧嘴嗤笑:‘哟,这不是王家那废物么?这是捡到什么好东西了?’”
“说罢就抢过东西,抬脚便踹,王动猝不及防跌进泥淖,古画被夺,额角撞上碎石,温热血迹汩汩而下,他死死咬紧牙关,十指深深抠入泥中,鲜血混着污浊沿指缝滴落,正渗进怀中那枚古戒。”
“无人察觉处,戒身微不可察地一颤,将血珠尽数吸纳,旋即归于沉寂,只一道幽光在戒面深处一转而逝……”
好了,就断章在这里吧。
加上上回给老掌柜看的那些,应当能先印个首册出来了。
沉隽放下手中的笔,长长呼出一口气。
揉了揉颇为酸涩的脖颈,她站起身来,活动了下僵硬的筋骨,整理好桌上厚厚的书稿,准备去歇息。
翌日,在家用过早饭,跟杜妈妈说了一声,她便揣着厚厚一摞书稿出了门,往书铺的方向走去。
第97章
书铺的老掌柜正在看书稿。
从刚刚沉隽带着后续的书稿过来起,他就是这样一幅入了神的模样了。
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读到激愤处,花白的胡子都微微颤动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敲着桌面,待剧情发展到痛快时,嘴角又忍不住向上扬起。
他一遍往下看, 嘴里一边还碎碎念个不停:
“哎呀, 太惨了, 太惨了……”
“这孩子是为了救家里人才落得这般境地,你们怎能如此忘恩负义!”
“人心怎么能坏到这个地步……”
“好!这一巴掌打得解气!就该这般教训他们!”
“这戒子……咦?怎么到这儿就没了?”
就在他看得入神的时候,沉隽就安安静静坐在一旁,手里捧着茶盏,时不时低头轻啜一口。
这好像是龙井吧?
看着茶汤的颜色,又品了品味道,她在心里琢磨着。
其实说实话,她对茶懂得不多, 好茶赖茶到了她这儿,差别也不大, 就像老话说的, 牛嚼牡丹,尝不出精细滋味。
她难得思绪有些抛锚,回想起从前在现代的日子。
那时候,她喝得最多的是咖啡,果茶和各式各样的奶茶。
要是让她针对“茉莉奶绿”“伯牙绝弦”“白雾红尘”这些花样繁多的饮品,她还能说出个一二三来,可要论起明前龙井和雨前龙井的区别,金骏眉和滇红的口感,生普和熟普又是怎么回事儿……
那可就真是为难她了。
不过,在这个既没有奶茶也没有咖啡的时代,茶叶对于自己家来说,已经算得上是难得的金贵东西了。
想到这儿,她又轻轻抿了一口。
嗯,确实香,比寡淡的白水好喝多了。
就在她漫无边际地想着这些时,老掌柜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把那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后面真的没有字了,才长长叹了口气,怅然若失地喃喃道:“怎么……怎么这就没了呢?”
他抬起头,目光还有些恍惚,像是还没从那个修仙世界里完全抽离出来。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看向抬头沉隽,迟疑地问:“沉娘子,后面当真没了?”
沉隽放下茶盏,点点头,如实道:“嗯,后面的还没写。”
老掌柜又叹了口气,多少带着点儿遗憾。
他慢慢地把书稿在桌上理齐,然后抬起眼,神色稍稍认真了些。
“沉小娘子……”
他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欣赏和几分惊喜:“老夫经营书铺几十年,如你写的这般新奇的话本子,还是头一回见,当真是才气四溢,若是印出来往外卖,应该能卖得相当不错。”
沉隽眨眨眼,被夸得有点脸红。
毕竟这个话本子虽然是自己写的,但这个套路却不是自己首创。
“掌柜的客气了……”
还没等她谦虚几句,老掌柜又道:“不过关于这一册,我还有几句话想说,沉娘子可愿听听?”
“掌柜的请讲。”
沉隽坐直了身子,客客气气地开口。
别看她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但心里其实也有些没底。
毕竟这是她第一次试着写这种“废柴流”修仙故事,虽然这种模式在现代很受欢迎,但毕竟两个时代背景不同,她也不确定这书放在大周,到底会不会水土不服,也不知道读者究竟会不会买账。
老掌柜闻言,沉吟片刻,才慢慢道:“第一卷若是断在这儿……怕是不太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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