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不是。”


    夜色中,她穿着一身简单的藕荷色窄袖裙裳,乌发简单绾了个髻,只簪一支素银簪子,可那双眸子却很亮,眼神清澈,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我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她反问道,语气平静却笃定。


    沉昭不由语塞。


    不等她道歉,白茯苓又转过头来,看着前方,继续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我想得很清楚,也知道自己想要找个什么样的人,你阿兄这样的就很好,真的很好。”


    她望着周围逐渐亮起的灯火,声音柔和下来,“两个相像的人,不一定能过到一块儿去,反而有可能会时常争吵不休,谁也不服谁,在我看来,你阿兄性情随和,喜欢普通安稳的日子,这都不是缺点,反而是再好不过的优点。”


    沉昭听明白了。


    茯苓对未来伴侣的标准,不是越强越好,而是与她互补的。


    清楚这一点后,她悬着的心便放下大半。


    只要茯苓自己想清楚了,不是出于一时冲动,她便没什么好担心的。


    至于他们两个究竟能不能成,自己不会,也不应当做什么干涉,顺其自然罢。


    毕竟她在这种事情上实在没什么经验,若是瞎插手,说不定会越搅越乱。


    不过想到自家阿兄方才那副浑然不觉的模样,她迟疑了半晌,才斟酌着开口:“我明白了,不过……阿兄可知道?”


    说起这个,白茯苓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又忍不住笑起来。


    只是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明显的气恼,“他不知道,阿昭你别生气啊,要我说,他就是个呆子!我都表现得这般明显了,你一眼就看得出来,他反倒好,待我跟待他先前在铺子里一块儿扛包的兄弟们没什么区别!”


    她也曾怀疑过他是不是故意装的,但经过观察,越发确信了他应当没那样的脑子和弯弯绕绕的心思,纯粹就是迟钝到了极点,半点没往那处想。


    沉昭听到这儿,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眉眼弯弯地打趣道:“没事儿的,你们都还年轻,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白茯苓闻言,毫无形象地翻了个白眼,那模样倒是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精明干练,多了些少女的鲜活气。


    “别说我了……”


    她话锋一转,眼底掠过一丝促狭,“你跟那个青竹又是怎么一回事?他寻着机会就往你家摊子上跑,光我碰见的都有好几回了,存着什么心思……还打量旁人看不出来呢……”


    提及青竹,沉昭面上的笑意渐渐消散。


    她摇摇头,语气平淡:“能有什么事,赵郎君是个心善之人,也是个相熟的食客,除此之外,再无旁的。”


    “没别的就好。”


    白茯苓仔细打量了一番她的神色,见她确实并无羞涩或回避之意,这才颔首,认真道:“倒不是我不看好你们,而是他的情况的确同你不合适,并不是一路人。”


    “且不说他如今还是金家的下人,就算他也能如你们一般赎身出来,可他家里,当真是一笔乱账,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她以为沈昭也是考虑到这些,孰不知沉昭心里想的,却完全不是一回事。


    沉昭压根儿就没考虑过那些。


    况且,旁人不知道,她却清楚真相,别看青竹如今只是金家的一个普通下人,实际上却是盛京裴家夫人流落在外的长子,迟早会被寻回去。


    不过,茯苓有一句话没说错。


    他们并不是一路人。


    但在这次的事件里,他毕竟帮了自己,说是救命之恩也不为过,若不是他及时援手,自己磕在桌角上……


    不管怎么说,她都理应报答。


    她依稀记得,当初在容家宴席上远远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瘸了一条腿,听说是因为被找回来之前发生的一场意外。


    经历一世,她对那些世家大族里的阴私手段也有了些许了解,那究竟是意外,还是人祸,却并不好说。


    只是该如何帮他,她却暂时还没个主意。


    总不能直接跑到他面前,跟他说:你其实并不是赵家人,而是裴家被调换的嫡子,将来会被找回去,但可能会被人害得瘸腿,一定要多加小心……吧?


    想到这里,她也有些头大。


    要不,还是等妹妹回来,跟她商议一番吧。


    一人计短,二人计长,兴许就有主意了呢?


    正这般想着,前方巷口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熟悉的喊声,带着归家的雀跃与笑意:


    “阿姐!茯苓姐!”


    暮色渐浓的巷子里,一道纤细身影正快步朝她们走来。


    不是刚从府城归来的沉隽又是哪个?


    第96章


    听到她的声音, 沉昭与白茯苓默契地停止了话题。


    “慢些跑,天黑路滑,当心摔着。”


    见那身影跑得急,沉昭不由扬声提醒,话音未落,沉隽已提着裙摆轻巧地跃至二人跟前。


    她双眸明亮,颊边因小跑浮起一层薄红,气息未定便好奇问道:“阿姐,茯苓姐,你们怎么这个时辰还在外头?”


    话虽如此问,目光却在两人之间悄悄打了个转——这夜深人静的,两人并肩站在巷子里低语,怎么看都像是有事商议的模样。


    沉昭却未给她探究的机会,已上前一步,将她微凉的手拢进掌心,连珠似炮般问道:“一路可还顺利?府城吃住可习惯?夜里睡得安稳么?……”


    关怀之语一句接一句,细致周到, 唯独不提府试二字。


    生怕给了妹妹压力。


    不过她是关切则乱,倒是一旁静立的白茯苓仔细端详沉隽片刻,忽而莞尔:“三姐儿,府试放榜应是这几日了吧?看你神态从容,眉眼舒展,想来结果不坏?”


    沉隽眨了眨眼,闪过几分狡黠,故意拉长声音卖了个关子:“等到明日,你们便知道啦。”


    见她这般模样,沉昭心头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几分。


    看来三姐儿此番应是发挥得不错, 如果不然,哪有心思说笑呢?


    三人一块儿往回走,刚迈出两步,沉昭忽然像是想起来什么事儿,开口道:“对了,三姐儿,盛京那边又送了信来,我替你收在书房桌上了。”


    沉隽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知道了阿姐。”


    行至小院门口,暖黄灯光自窗纸透出,饭菜诱人的香气顺着风飘出。


    杜妈妈中气十足的嗓音从里头传来:“这都该用饭了,两个孩子也不知跑哪儿去了……”


    分明是在念叨沉昭与白茯苓。


    二人对视一眼,眸中不约而同闪过一丝心虚。


    沉昭轻咳一声,率先一步跨进院子,故意提高音量:“阿娘!您快瞧瞧是谁回来了!”


    帘子“唰”地被掀开,伴随着“噔噔噔”的脚步声,杜妈妈脚步生风地赶出来,一见门口站着的人,脸上顿时露出惊喜的笑容:“哎哟!咱家的文曲星回来了!”


    沉隽的脸顿时一阵爆红:“阿娘!”


    沉父,沈庆与白老大夫也跟在后面出来,见状,也发出几道善意的笑声。


    别后重逢,自是一番嘘寒问暖,互相关切。


    也是在这时候,沉隽才知道这几日家中竟生出这许多风波,生意遭人眼红而后,而后惹出的一系列乱七八糟的事来,听到有来打砸闹事,姐姐还差点受伤时,险些吓出一身冷汗。


    下意识看向自家阿姐,查看她身上是否有伤处。


    好在杜妈妈未让她悬心太久,很快便将后续娓娓道来:青竹如何救人,柴捕头及时赶来救场,白家如何忙活,钱夫人如何施以援手,一直讲到最后县衙的那场断案判决。


    听到最后的结果,沉隽心头悬了半晌的巨石方才缓缓落地。


    她着实没想到,自己在府城参加府试的这几日,家里居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好在有个好结果,家人都没事,恶人也得了惩罚。


    “要说柴捕头与你师娘,真是顶好的人,帮起忙来尽心尽力,还有卢县丞那儿,虽此番未直接劳动她,可柴捕头肯出手,定然也有她那份原因,我们虽已谢过,但你回头还须亲自登门,好生再谢一回才是。”


    说完方才的事,杜妈妈看着沉隽,又细细叮嘱。


    她想得跟明镜似的,人家愿意帮自家的忙,多半是冲着三姐儿这个读书人来的,自家三姐儿自然也要做出个真切的感激姿态来才行,郑重再谢,方显诚意,才能让人家觉得没白帮这么一遭。


    沉隽自然懂得其中关窍,轻轻点头应下。


    见他们说得差不多了,沉父与沈庆端着饭菜上来,笑呵呵地招呼他们入座,“好了好了,都过去了,三姐儿刚回来,怕是又累又饿,来,用饭吧,白老大夫,茯苓,也快入座。”


    众人相继落座,碗筷声起,言笑晏晏,倒是一副其乐融融的场景。


    等吃完饭,送走白家父女,沉隽刚想帮着收拾碗筷,就被杜妈妈赶了回去,“去去去,劳累好些天,还不够你忙活的,歇着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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