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就因为这案子没能准时下值的心情顿时更烦躁了,没好气地呵斥道:“再闹就再蹲几天大牢!”
哭骂声,拉扯声,呵斥声混成一团,渐渐消失在衙门的后堂,赵家两口子与几个泼皮被拉走的时候,赵婆子的哭嚎声都没停。
不过这时候,已经没人在意他们了。
杜妈妈好不容易应对完这些还有些意犹未尽的围观群众,送走他们,这才松了口气。
想不通,怎么跟他们说话,比面对县老爷的时候还累呢?
想不通干脆不想了,她大手一挥,“走!咱们回家!”
一家人穿过两条熟悉的街巷,回到了自家小院。
院门大开着,几人正等在门口。
白茯苓第一个出来,紧接着是白老大夫,钱先生的夫人曾芸也带着丫鬟走出来,众人脸上都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回来了?”
“可还顺利?”
“没受委屈吧?”
一声声问候涌过来,杜妈妈心头一暖,眼眶竟有些发酸。
曾芸上前两步,仔细将这一家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身上衣裳整洁,说话中气十足,也不像是受了伤的模样,她这才长长舒了口气,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这事儿说起来,她心里着实过意不去。
自家夫君带着沉隽去府城参加府试,临走前还特意嘱咐她照应沈家。
谁成想,她不过是去了趟城外的庙里上香祈福的工夫,回来就听说沈家摊子被人砸了。
这可把她气个够呛,好在沈家人没被伤着,要不然可就显得她失职了,气得她立马发动自己的关系,必得让这些坏坯子被判得重些。
“劳您费心了……”
杜妈妈也过来同她说话,又是感激,又是过意不去。
自家三姐儿本就在钱先生那边进学,此番还要麻烦先生带着去府城考试,自己这边还拖了后腿,要劳烦人家钱夫人操心,哎,真是不应当。
曾芸拍拍她的手背,爽朗一笑:“这算什么?阿隽那孩子聪明又懂事,我家老钱不知多喜欢她,我这个做师娘的,替她照看你们也是应当的,况且这不是还没照看周道?”
“听到这事儿那天,我这心里都七上八下的,还好你们没事……要不然啊,我都不知该怎么见我家老钱和阿隽了。”
杜妈妈又是一阵感激。
两人又说了几句体己话,曾芸便主动告辞:“事儿既了了,我也不多打扰你们了,等阿隽府试归来,你们一家都来家里做客。”
说罢,也不让杜妈妈等人送,领着丫鬟径自走了,脚步轻快利落。
他们说话时,白茯苓一直安静立在门边,一直等到这会儿,她才端了个陶盆走上前来。
盆里已堆好了晒干的艾草、桃枝和柏叶。
她蹲下身,把盆放在门槛外,擦亮火折子,凑近草叶。
“嗤”的一声轻响,火苗蹿起,青烟袅袅升腾,带着草木特有的清苦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见状,她站起身,对他们道:“来跨火盆,去去晦气。”
白老大夫捋着胡须,连连点头:“是该跨,平白摊上这种事儿,是该去去晦气,往后日子才能平平安安,顺顺当当。”
杜妈妈深以为然。
她第一个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抬脚,从火盆上一跨而过,跨了一次觉得不够,又退回来,反复跨了三次,才算满意了。
沉父也跟着跨了过去。
在他后头,沉昭也拎起裙角,步履轻快地迈过火盆。
轮到沈庆时,他个高腿长,跨得也很轻松,不过跨完却没走,而是原地蹲了下来,拦住正要收拾火盆的白茯苓,“我来。”
白茯苓动作一顿,抬头看向他。
少年蹲在她身边,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火钳。
他专注地垂着眼,仔细将火扑灭,又将燃尽的灰烬拨到中央。
院内,其他人都已进了堂屋,沉昭落后半步,回头看向门口——
正好看到那两道离得不远的身影,不由挑了挑眉。
第95章
院墙边,沉昭斜倚着斑驳的灰砖,目光悄然落在院门口那两人身上。
她站的位置很巧妙,同他们保持着一定距离,既能看到二人的动作神态,又不至于听到他们交谈的内容。
看着看着,她心中渐渐生出几分讶然。
本以为只是寻常往来的两个人, 此刻却显出一种出乎意料的熟稔。
昏黄的光线下,他们挨着蹲在门槛外,一个拿着火钳拨弄盆中余烬,另一个则姿态轻松地说着话,二人之间的氛围自然又闲适,没有半点拘谨和生涩,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相处。
忽然间,也不知白茯苓低声说了句什么,原本埋头收拾的阿兄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明朗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连眼睛都亮了几分,连连说了好几句话,反倒惹得茯苓笑起来。
除开他们之间的氛围, 更让沉昭微讶的,是茯苓的反应。
因为三姐儿的关系, 他们一家同白家相处变多,逐渐熟悉起来,她也算是对茯苓有了几分了解。
因为平日里要经营商队,周旋各方,茯苓待人接物总是带着三分恰到好处的和气,笑容得体,却总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距离,但此时此刻,对方望着自家阿兄时的笑意,却与平常截然不同。
不仅眉梢眼角都舒展开来,就连嘴角弯起的弧度也柔软自然,那是已种卸下客套,全然放松的模样。
发觉这一点后,沉昭看向二人的眼神不由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她再将目光转向自家阿兄,观其神态动作,倒还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笑容依旧爽朗直率,对待茯苓的态度……似乎跟对待白老大夫并无区别?
沉昭的神情里又添了几分古怪。
正琢磨间,院门口的两人已收拾停当,说完了话。
火盆余烬彻底熄灭,灰堆拢得整齐,白茯苓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沈庆也站起来,把盆放在门后,又顺手将火钳靠在墙边。
二人一前一后转身,便与墙边的沉昭正好对视上。
沉昭从容站直身子,率先朝他们打了个招呼:“茯苓,阿兄。”
白茯苓神情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自然,朝她点点头,语气自然:“阿昭。”
似是没想到她还没跟着阿爹阿娘他们进屋,沈庆有点儿意外,下一瞬,他又像是想到什么,恍然大悟似的问:“昭姐儿,是不是阿娘要我干什么活儿?”
沉昭笑眯眯地点点头,神情再正经不过,“是啊,厨房的柴火快用完了,需得阿兄你再去劈些来。”
“没问题,我这就去。”
沈庆想也不想便应下,转身大步朝院落角落堆放柴火的棚子走去。
不多时,院子里便响起有节奏的“砰砰”劈柴声。
沉昭转头,看向仍站在原地的白茯苓,笑着发出邀请:“去外面走走?”
白茯苓猜到她有话要说,“嗯”了一声,神色如常地答应下来:“恭敬不如从命。”
二人并肩走出小院。
此时天色将黑未黑,最后一抹霞光缓缓褪尽,昏暗的夜幕缓缓升起,其间隐约可见几颗星子。
小巷里既静谧又安宁,偶有邻家炊烟袅袅升起,混着饭菜香气飘散在微凉的晚风中,邻居家的院墙中透出暖黄的光,隐约传来孩童笑闹,碗筷轻碰的声响,满是寻常又温馨的人间烟火,行走在其中,便让人心生惬意。
走出一段路,沉昭忽然转头,笑着同身边人打趣道:“先前倒是没发现,你跟阿兄何时这般熟悉了?”
白茯苓何等聪明,自然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对上沉昭探究的目光,她不闪不避,坦坦荡荡地道:“原本是不熟的,后来我借着有事找他帮了几次忙,而后便熟悉起来了。”
沉昭微微一愣,没料到她就这么爽快地承认了。
她顿了半晌,才再次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茯苓,我阿兄这个人,一眼就能看到底,你也是知道的。这不是小事,若你是一时兴起……”
在那个她不愿回想起的前世,阿兄还没来得及成亲,就因为自己的事……
好在,上苍垂怜,能让她重来一次,这辈子,阿兄定能长命百岁,家庭美满,子孙满堂。
茯苓不是不好,而是太好了——聪颖能干,精明果断,不管是经营商队,还是为人处世的能耐,都是一等一的。
可自家阿兄……说好听些,是性子温和,安于现状;说实在些,便是胸无大志,只想守着自家人过日子。不管是出摊、打零工,还是种地,只要待在家人身边,他便心满意足。他不像阿娘与自己,总想着将家中的生意做大,也不像小妹,一心读书,想要考取功名。他并没有那些远大的念头。
这样的两个人,会合适吗?
听闻她的话,白茯苓停下脚步,侧身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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