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没别的事做,干等着自然着急。
钱先生心中焦灼,却又不能在学生面前表露太多,以免加重他们的紧张,只得一杯接一杯地喝茶。
客栈掌柜是他熟人,看不得他这么紧张的样子,便在一旁陪着说些宽慰话,“放心吧,你这两位学生,才学过人,一看便是机灵的模样,不愁上榜……”
效果不能说完全没有,但也只是聊胜于无。
人在着急的时候,对耳边的话能听进去一小半就不错了。
钱先生还好些,还能应付掌柜的几句,但还是忍不住继续喝茶。
就这般喝了半个多时辰,茶壶见了底,他只觉得小腹鼓胀,坐立难安,终于忍不住起身,朝后院茅厕匆匆行去。
表面是内急,实则是想借此走动一下,疏散疏散。
作为配角的钱先生这般忐忑,作为主角的沉隽与唐松自然也没那么沉得住气。
沉隽虽面色还算平静,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唐松更是坐不住,一会儿站起,一会儿坐下,频频望向门口,时不时叹上口气。
就在这时,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噔噔噔”脚步声,又快又响,几人登时站起身来,齐齐朝门外看去——
只见那被派去看榜的小伙计一阵风似的卷进大堂,满脸红光,额头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汗珠。
因为跑得太急,他在门口还险些绊了一下,却半点儿都不在意。
他稳住身子,便朝着沉隽他们的方向扯开嗓子,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激动:
“大喜!客官大喜!”
“沉娘子得了府试头名!”
第94章
东山县, 衙门外,青石台阶被午后的日头晒得泛白。
门口那对石狮子经年累月蹲在这里,石身已被风雨打磨得有些斑驳,隐隐透出几分沧桑来。
几个衙役拄着水火棍立在檐下,身子歪斜地靠着朱红门柱,半阖着眼皮打盹。
今日这日头晒得人昏昏欲睡,都巴不得赶紧下衙,寻个阴凉地歇着去。
台阶下稀稀拉拉围了十来个百姓, 多是附近的街坊。
有人是认识赵家或者沈家人,特意来关注案情的,有人拎着个菜篮子,许是正巧碰见,便过来凑个热闹,还有几个闲汉左右无事无事,蹲在墙角阴凉处,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
“听说里头审的是西街杜家食摊那事儿?”
“可不是么!赵家那两口子,真不是东西,自家生意做不过人家,就使这下三滥的招数。”
“啧,杜家那酱肉包我前几日才尝过,香得很,就该人家生意好,赵家那包子,就刚开始那几天馅儿还算足,后头就馅儿少皮厚,味儿也寡淡,难怪没人买。”
“听说赵家还雇了泼皮去砸摊子?”
“可不是?结果那几个泼皮,被杜家那半大小子沈庆一个人撂倒了仨,也不知道这小子吃什么长大的,这么大力气,你是没瞧见,那场面……”
“嘘,小声点儿,里头正审着呢。”
“怕什么,咱们又没大声嚷嚷……”
议论声越发细细碎碎,众人虽好奇,却也不敢高声,生怕惊扰了里头坐堂的县太爷,平白惹麻烦。
“啪!”
衙门大堂内。
惊堂木一声脆响,震得檐角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林县令揉了揉发僵的后腰。
这破案子审了快一个时辰,听得他头昏脑涨。
无非是西街两家食摊争生意那点破事,赵家诬陷沈家食摊“吃食不洁,害人腹泻”,还雇了三个泼皮去砸摊子,沈家自然不服,寻了证据和证人来上告……
乱七八糟,鸡毛蒜皮!
“经本官查实……”
林县令清了清嗓子,语气里透着十二分的不耐烦,他道:“杜氏食摊所用食材皆新鲜合规,所谓‘吃食不洁’属诬告。”
他目光扫过堂下跪着的一排人,最后落在赵家两口子灰败的脸上,“赵氏夫妇,唆使他人闹事,诬告良善,判监禁七日,罚银十两,泼皮张三李四王五,当街打砸,寻衅滋事,各打十板子,罚徭役三月。”
顿了顿,他转向另一边,语气并无什么变化,依旧带着几分不耐,“杜氏一家,当堂释放。”
说罢,也不等堂下众人反应,惊堂木又是一拍,“退堂!”
说罢就起身要走。
不过刚站起身时,他却扶了扶后腰,眉头拧成了川字纹。
忍不住在心中嘀咕,坐这么久,腰都快断了,就为这点邻里纷争,这些刁民,当真是不知所谓!
堂下,杜妈妈跪得腰背笔直。
服侍了多年的老爷没认出他们一家,她半点儿不在意,在林家干了大半辈子,她实在是太清楚这位老爷的性子了。
莫说她只是个灶下的婆子,便是府里那些有头有脸的管事妈妈,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个会说话的物件儿罢了。
一只温热的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托住了她的胳膊。
“阿娘,慢些起身。”
沉昭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关切。
杜妈妈借着女儿的力道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麻,心口却莫名一松。
她忽然想起三姐儿跟着七娘子离家前说的那句话:“娘,从林家出来,咱们才能真正当个人。”
当时她还觉得孩子年纪小,净说瞎话。
如今跪在这公堂之上,再想起这话,竟后知后觉地品出了些不一样的滋味。
是啊,若还是林家的奴婢,自家今日跪在这里,别说挺直腰杆争辩,怕是连头都不敢抬。
不,许是来到衙门大堂的资格都没有。
奴婢……哪儿能算个人呢?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杜妈妈定了定神,挺直脊背,转头看向另一边——赵家两口子还瘫跪在原地,面如死灰。
她重重哼了一声,颇有些扬眉吐气的意味。
她一马当先迈出大堂,响亮地招呼家人:“老头子,昭姐儿,庆哥儿,咱们走!”
见他们一家走出来,衙门外的人群顿时“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一时间,他们像是被围在了言语里,周遭七嘴八舌,好不热闹。
“杜婶子,恭喜恭喜!我就知道你们是清白的!”
这是相熟的街坊邻居。
“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这一回可把咱们担心坏了。”
“对了,您那食摊儿啥时候再开张啊?”
“是啊,我也刚想问呢,我家小子天天念叨您家酱肉包,馋得晚上睡觉都流口水……”
这是惦记着新品的食客们。
杜妈妈答完这个答那个,一时之间,忙得不得了。
人群中,一个面生的汉子挤过来,满脸疑惑,“啥酱肉包?比东街王婆家的肉包子还好吃?”
旁边立刻有熟客眉飞色舞地安利:“哎哟,那你可不知道,杜婶子家那酱肉包,面皮暄软,酱香浓郁,咬一口满嘴流油,那滋味……绝了!王婆家的跟这一比,那就是清水煮菘菜!”
那汉子听得直咽口水:“当真?什么时候出摊啊,我也要去尝尝。”
于是,又一个加入了追问出摊日子的队列。
一片拥挤中,又有个穿着体面的妇人凑到沉昭跟前,眼睛不住地打量她,笑眯眯地问杜妈妈:“这小娘子是您家的女儿吧,长得可真好看,可曾许了人家?我娘家有个侄儿,在城北布庄做伙计,人老实又能干……”
旁边另一个大娘也不甘示弱,“她那侄儿是个傻的,杜婶子,考虑一下我家小儿子啊,他在油坊做事,有的是一把力气……”
沉昭脸嘴角微抽,她如今可是半点儿成婚的心思都没有。
另一边,沈庆见状,直接往前半步,用高大的身形把妹妹遮在身后。
杜妈妈于人情往来上颇有心得,忙笑着打圆场:“多谢各位好意,孩子们还小,不急不急。”
正闹哄哄间,衙门里忽然传来一阵杀猪似的哭嚎。
众人回头,只见赵家两口子被衙役一左一右架着拖出来。
赵婆子披头散发,一边蹬腿一边嚎:“天杀的!十五两银子啊!那是要了俺的命啊——”
她满心的想不通,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这招分明一直都很好用的,怎么这回就不管用了?
想到自家被罚的那笔钱,就心疼得要滴血,一转头看到当初出主意的自家老头子,心头火气,直直扑上去厮打他。
“都是你!出的什么馊主意!”
赵老头脸上立马多了几道新鲜的抓痕,先是一愣,然后也怒了,破口大骂道:“还不是你这蠢婆娘贪心,非要去惹他们家………”
“天杀的,没法儿活了啊!”
赵婆子哭喊着,猛地挣脱一点,又往他脸上抓。
赵老头也急了,抬手要打,“死婆娘!没完了你还……”
“闹什么闹!”
拖着他们的衙役见状,赶忙多用力了几分,把他们扯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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