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拿旁人打赌论输赢之前,是否该先问过当事人愿不愿意呢?”


    几人皆是一怔,齐齐转头。


    只见灯火阑珊处,方才被他们议论的二人不知何时已走近。


    那年纪稍小的青衣女郎立在两步开外,手里还拿着半串没吃完的糖葫芦,神色平静地看着他们。


    跟旁边那个气鼓鼓的同伴相比,她面上没什么怒意,却有一股沉静的气度。


    第93章


    背后说人闲话, 还被人当面撞破,就算再厚的脸皮也得烧起来。


    更何况这些少年男女,一向自恃读书人身份,惯常将“非礼勿言”挂在嘴边,此时更是觉得面上挂不住,一时面面相觑,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圆场。


    正当他们哑口无言之际,简明细长的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以一种冷淡而矜持的姿态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沈隽面上。


    她那张清丽如雪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平的:“我等在背后拿你打赌,固然有失妥当,但你们躲在暗处偷听旁人说话,难道便是君子所为?”


    这话说得理不直气却壮,仿佛错全在对方。


    简明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饶是在这种时候, 一旁的石琳听见这句话,也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露出个讥讽的笑。


    是了,这便是简无晦。


    她向来如此,目下无尘,惯常不将其他人看在眼中,即便行事有差,那也是旁人的缘故,与她何干?


    沉隽骤然听到这么一番强词夺理,也是气笑了。


    一旁的唐松更是按捺不住,圆脸涨得通红,脱口而出:“你, 你这人讲不讲道理啊!”


    简明却连眼风都没扫他一下,只定定地望着沉隽。


    她看得出来,这两人之中,这个年纪稍小的青衣女郎才是主心骨。


    二人视线在空中相接。


    沉隽挑了挑眉,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清亮平和:“我们二人行至此地,是想来买碗饮子解渴,走近了才听到几句,无意间听见,算不得偷听,倒是诸位……”


    她顿了顿,目光在几人面上缓缓扫过,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语调微扬:“‘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行有不得,反求诸己。’诸位方才高声议论,拿旁人作赌时,可也是’无意’为之?”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话中并未指名道姓,但那绵里藏针的意味却很容易听得出来。


    分明是在讥讽这些人严于律人、宽于待己,失了读书人的自省之本。


    简明原本并未将沉隽放在眼里,不过是个衣着寻常,容貌也寻常,只有一双眸子还有些亮光的乡下丫头罢了。


    可这几句圣贤语信手拈来,用得恰到好处,倒让她不由得多看了沉隽两眼。


    她眸光微动,却仍是一副疏淡模样,只施施然站起身。


    “能随口诌得几句圣贤语,石琳的眼光……”她眼尾轻轻扫过一旁脸色忽青忽白的圆脸女郎,语气听不出褒贬,“似是倒也没那般不堪。”


    随即,她的视线落回石琳脸上,依旧是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不过,若想赢那赌注,单凭这点儿牙尖嘴利,可还远远不够。”


    说罢,也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便走。


    青色的书生袍角在灯影下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竟是从头至尾,连半分道歉的意思也无。


    其余几名少年见她走了,顿时有些慌神,忙不叠地起身跟上。


    其中一人匆匆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啪”地按在木桌上,朝摊主喊了句“店家,不用找了!”,就急急追了上去。


    转眼间,方才还坐得满满当当的桌旁,便只剩石琳一人。


    她似乎慢了半拍,没来得及起身,正咬着唇犹疑时,沉隽已走上前,在她对面的长凳上坐了下来。


    “这位娘子……”


    沉隽笑眯眯地开口,语气温和,仿佛方才的针锋相对从未发生,“可方便与我多谈几句?”


    石琳下意识想站起来离开,可不知怎的,身子却像被钉住了般没有动。


    她抬眼看向沉隽,对方眼眸清澈,笑意浅浅。


    半晌,她终是低声开口:“你……想问什么?”


    ……


    沉隽与唐松回到客栈时,夜色已深。


    二人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在楼梯口即将分开。


    唐松揉着吃撑的肚子,打了哈欠,而后同她道别:“已经晚了,那我就先回……”


    不过话还未说完,沉隽便侧过头看他,问道:“你这几场考试的答卷,可都默写出来了?”


    小胖墩动作一僵,眼神飘忽起来,支支吾吾道:“写,写了一半吧……”


    “那便好。”


    沉隽点了点头,语气寻常,“先生明日要给我们讲解考卷,你若是还不困,剩下那一半也尽早默出来为好,省得到时匆忙。”


    唐松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如丧考妣的神色。


    他连肩膀都耷拉下来,有气无力地叹了口气,满脸沉重地应了:“……哦。”


    于是,隔壁的灯一直亮到了大半夜才熄灭。


    翌日清晨,钱先生的房间。


    师生三人用过早饭后,他便开始给两个学生讲析府试文章。


    他先拿了沉隽默写出来的答卷,一句一句拆开细讲。


    比如哪里有所不足,哪里立意不错,哪一处用典极佳,又有哪里的论证还可以更缜密……


    唐松也坐在一旁,也竖着耳朵听。


    虽然他们考的方向不同,但值得都听一听,互相学习,一块儿进步。


    钱先生讲得投入,沉隽听得认真,时间过得极快。


    讲到一半,钱先生有些口渴,转头端茶来喝,却见唐松那颗圆圆的脑袋正一点一点,眼皮沉沉耷拉着,竟是小鸡啄米般打起了瞌睡,嘴角似乎还有一点可疑的水光。


    钱先生:“……”


    他眉头一皱,故意重重咳了一声。


    唐松顿时一个激灵,很快惊醒,下意识抬手抹了抹嘴角,旋即对上了先生严肃的目光,磕磕巴巴地道:“先,先生……”


    “昨夜没睡好?”


    钱先生放下手中的茶盏,忍住想要叹气的冲动。


    唐松犹犹豫豫了半晌,终究还是老实点了点头,小声承认:“……嗯。”


    钱先生瞥了他一眼,摆摆手,语气中多少带了点无奈:“没睡好,便回去补觉,都这么困了,即便人坐在这儿,也是一个字听不进脑子里去,有何益处?”


    唐松如蒙大赦,又有些羞愧,垂着头蔫蔫地回房去了。


    等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上,钱先生才转向沉隽,语气温和了些:“你可有倦意?若是也没休息好,我们便下午再讲。”


    沉隽摇摇头,神色十分清醒:“学生无碍,请先生继续。”


    她昨晚倒是睡得不错,沾枕即睡,一觉到天亮。


    钱先生颔首,便接着方才中断处,继续讲了下去。


    虽说昨日与好友一番畅谈,二人都对沈隽赞誉有加,但他心里明白得很,自己这个学生毕竟读书时间尚短,年纪又轻,即便天资卓然,在他们这些浸淫经义数十载的老学究眼中,文章火候仍欠锤炼,细节处总能挑出些不足来。


    况且,正因她年少聪慧,才更需时时敲打,教她懂得谦逊自省。


    须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天下之大,从不缺惊才绝艳之辈。


    若因几分天赋便洋洋自得,养成一副自负的性子,日后碰到个比她更有天分的,岂不是要道心破碎?


    他这番严格,实是一片殷切护犊之心。


    沉隽不知先生这番深藏的苦心。


    她本来就是穿越而来的成年人,深知学海无涯,自己这点墨水实在算不得什么,此刻听先生指出文中疏漏,只觉字字珠玑,受益匪浅,连连点头,将那些要点一一牢记心中。


    接下来的几日,沉隽便不再外出,只安心待在客栈中。


    不是读书温经,伏案练字,偶尔拿着文章去向钱先生请教,就是趁着空余时间,琢磨着家中食摊的生意,将那一晚在府城食街所见所思,试图写出个改良计划书来。


    唐松也没再出门。


    倒非他转了性子,而是那夜在食街上胡吃海塞,冷的热的混着吃,吃坏了肚子。


    一开始只是有点食欲不振,但到了中午便开始上吐下泻,一直折腾得小脸发白,浑身虚软。


    急得钱先生赶忙请了大夫来看,说是饮食不节,开了药让他静养。


    于是一连数日,小胖墩都只能蔫蔫地躺在榻上,喝些清粥,一直到放榜那日,才勉强能下地走动。


    钱先生原本打算亲自带着两个学生去看榜,但见唐松那副虚弱模样,只得作罢。


    想了又想,他干脆摸出几枚铜钱,交给客栈里那个机灵的小伙计,告知两个学生的姓名籍贯,让他帮忙去贡院外看榜。


    师生三人就留在客栈中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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