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隽答得专注,待到最后一笔落下,重新检查一遍,确认无误,这才轻轻舒了口气,而此时,距离规定的交卷时间尚有一刻钟。
她搁下笔,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只觉得那股臭味已经要把自己熏入味儿了,就连头脑都有些昏沉。
终于,线香燃尽,监考官高喝:“时辰到!搁笔!”
考生们依次上前交卷。
走出号舍后,沉隽站在门外,几乎是迫切地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这才感觉好了一些。
接下来的第二场,第三场考试,流程大抵相同,只是所考的题型与内容不同。
她自觉发挥得尚可,只是每场考完,都要受到那复杂臭味的折磨。
等到最后一场考毕,走出贡院,回到客栈,她第一件事便是让伙计烧水洗澡。
温热的水洗去一身疲惫,也洗去了连考三场积攒的污浊气息。
沉隽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擦着半湿的头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正在下雨,微凉的雨丝带着湿润的泥土味道拂面而来,她终于感觉整个人彻底活过来了。
头发还未全干,沉隽索性在窗边的桌前坐下,倒水研墨,铺开纸张,开始回忆并默写这几场考试自己的答案。
她写得仔细,争取原样默出,准备待会儿拿去请钱先生指点。
府试放榜比县试快些,通常三到五日内便会张榜。
先前钱先生与他们二人商量过,决定在客栈多住几日,等到放榜后再回东山县。
待纸上的墨迹渐干时,窗外天色已完全暗下,客栈里点起了灯火。
沉隽将默写好的答卷整理整齐,小心拿在手中,推开房门下楼。
一楼大厅里,油灯将周围照得亮堂,钱先生正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摆着几样小菜、一壶温好的酒,对面还坐着个身穿长衫的中年文人,二人正低声交谈,时而举杯对饮,气氛颇是闲适。
见沉隽下楼,钱先生抬眼看来,面上露出温和笑意,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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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没有更新哦,因为要坐十八个小时火车回去,大家周五再来看吧~
第91章
“来, 见过张先生。”
沉隽闻言,便敛衽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学生沉隽,见过张先生。”
那位张先生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身上穿着半旧却洁净的靛蓝长衫。
见她行礼,便笑着虚扶了一把, “不必多礼。”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细长的木盒,递给沉隽,似是随意地道:“初次见面,一点小玩意儿,算是见面礼。”
那木盒表面没什么花纹,触手温润,沉隽微微一怔,下意识看向自家先生。
钱先生收到她求助的目光,笑着点点头, “既是长辈好意,你便收下吧。”
沉隽这才双手接过,恭声道:“谢过张先生。”
她将木盒小心收进袖中,手中仍握着那沓写满字的纸张。
钱先生目光扫过,问道:“这是你默出来的府试答卷?”
“是。”沉隽应了一声,又道:“本想请您指点……”
钱先生想也不想便朝她伸出手,沉隽见状,忙将东西递过去。
然后便瞧见自家先生刚要展开细看,一旁的张先生却笑着开口:“乘云兄,不知我能否一同瞧瞧?”
钱先生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面上却故作矜持,捋须沉吟片刻,方慢悠悠道:“张兄既有此意,那便一同看吧。”
说罢,二人挪近了些,将纸张摊在灯下,认真阅读。
昏黄的灯光映着纸上的墨字,字迹端正清丽,一笔一划皆透着沉稳。
钱先生一边看,一边不时提问,张先生也偶尔插言问上几句。
所问或是经义关节,或是破题之法,沉隽立于一旁,一一应答。
有些问题她不假思索便道出答案,语声清晰,偶有一两处需略作回想,也只沉吟片刻,便能条分缕析,讲明关窍,声音郎朗,不见局促与紧张。
随着纸页渐次翻过,钱先生面上的满意之色愈来愈浓,嘴角不自觉扬起,连捋须的动作都轻快了许多。而张先生看向沉隽的目光,也由起初的温和渐渐转为讶异,继而是掩不住的欣赏。
待到最后一页看完,钱先生轻轻舒了口气,将纸张仔细理好,抬头对沈隽温言道:“答得不错,不过今日天色已晚,你先回房歇息,明日我再与你细讲。”
明眼人都看得出二位先生是有话要说,沉隽自然也不是那没眼色的人。
“是,先生。”
于是她点点头应下,又向他们二人行礼告辞,这才转身上楼。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钱先生方重新拎起酒壶,为二人各斟了一杯。他并未急着喝,而是先嘿嘿一笑,抬眼看向对面的好友,语调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得意,“如何?”
张先生静默片刻,忽地轻叹一声,随即又笑起来,朝钱先生拱手一礼,“恭喜乘云,得一得意门生,未来可期。”
钱先生闻言,嘴角的笑意再也掩不住,却还摆手谦道:“哪里哪里,我这学生也就是勤勉些,可比不上张兄你那位高足。”
“你这话就太谦虚了,我看她何止是勤勉,天分也不容小觑,况且,简明那孩子……”
张先生摇摇头,谈起自己的学生,他的笑容里带上些许无奈,“虽然聪明,心性却浮,欠些火候。”
“实在不比你这位学生,我看她年纪虽轻,性子却十分持重,她这几篇文章,引经据典,经义学得十分扎实,更难得的是言之有物,思路清晰,莫说府试,便是放到院试乃至县学之中,也堪称上乘之作了。”
他顿了顿,眼中好奇愈盛,忍不住问道:“这样的好苗子,你究竟是从何处寻来的?”
听他如此夸赞,钱先生心中更是舒畅,却也不瞒他,如实道:“这倒非我之功,沉隽原是余师姐的学生,只是前些年余师姐家中老夫去世,需返乡守孝,便修书将学生托付给了严兄,谁知严兄他……”
提及“严兄”二字,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一时之间,二人之间的氛围微微低沉了不少,只有窗外渐沥的雨声依旧。
半晌,张先生才低低一叹,举杯饮了半口,转而道:“不管怎么说,如今这块璞玉既到了你手中,你须得好生斟酌,莫要辜负了她的天分。”
提到此事,钱先生面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他摩挲着杯壁,语气难得变得认真起来:“你我是知交,我的底细你也清楚,以我的能耐,至多能将她教到秀才,再往后……便是力有不逮了。”
张先生闻言,也皱起眉头,似是想说些什么,却又没有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钱先生才缓缓摇头,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过待到那时,余师姐想必也已出孝,她的学问远胜于我,到时候把这个学生还给她,由她继续教导,我也便能放心了。”
张先生抬眼看他,半是调侃半是叹道:“这般好的苗子,你真舍得放手?”
钱先生却正了神色,难得肃然道:“我虽爱财,也自知平庸,却尚有几分自知之明,若为一时不舍而强留她在身边,才是误了她的前程,况且,能教过她一段时日,已经算我之幸了。”
“多日不见,你倒是通透许多。”
张先生闻言便笑了,对好友举起杯子,“当浮一大白。”
两只酒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越的声音。
……
另一边,沉隽刚上楼,还没来得及进房,就被守在楼梯口的唐松逮了个正着。
“沉隽!难得出来一趟,咱们去街上逛逛吧!”
沉隽被他吓了一跳,没好气地道:“下回别突然跳出来,这次是我还好,若是正好是个胆子小的,被你吓得往后退几步,那不就从楼梯上摔下去了。”
小胖墩听罢,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妥之处,老老实实地道了歉。
“对不住,是我的错,下次不会了。”
见他认错态度良好,沉隽也大度地表示原谅。
想起他刚刚的话,对府城的几分好奇也被勾了起来,二人达成共识,下楼跟钱先生说了一声,便带着对方“莫要玩得太晚,早些回来”的叮嘱愉快出门了。
见两道背影消失在客栈门口,钱先生顿时失笑,“到底还是孩子。”
张先生也笑:“谁说不是?你道简明为何没跟我一块儿过来,还不是惦记着要逛一逛府城。”
“你这么一说,也不知几个孩子会不会碰上?”
“这还真是说不准……”
“算了算了,我们喝我们的,由他们去吧。”
“正是。”
第92章
另一边,沉隽和唐松结伴去逛府城。
府城到底比县城繁华许多,此时天色虽已擦黑,却没有宵禁的限制, 街头巷尾反倒比白日更热闹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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