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住在陌生环境的原因, 天还未亮,她早早地就醒了。
望着陌生的床帐发了会儿呆,才慢吞吞地坐起身,裹着被子滚了两圈,驱散被窝里最后一丝暖意,这才爬了起来。
春末的清晨还有些凉意, 她从木桶里舀了一瓢水倒进盆里, 双手捧起冰凉的清水扑在脸上, 激得整个人顿时清醒过来, 最后一点儿昏沉睡意也被驱散了。
用布巾擦干脸,她又从随身包袱里取出一个小布包,解开系绳,里面是沉父特意为她做的猪毛小牙刷,还有一小罐牙粉。
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人命, 这时代没有牙医,她得好好保护自己的牙齿才行, 可不能年纪轻轻就一口烂牙。
蘸了牙粉,她对着水盆,认认真真刷起牙来,刷完又含了清水,抬起头来,呼噜噜——
把嘴里残余的牙粉味道漱干净,吐掉,擦了擦嘴,这才将牙刷牙粉仔细收好,抹上阿姐给她备的面脂,这边地处北方,气候干燥,要是不好好涂面脂,没几天脸上就得起皮了。
收拾停当,她穿上半旧的青色外衫,整理好衣襟袖口,轻轻打开房门,探出脑袋往外看。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脚步声。
她眨了眨眼,拎着考篮往楼下走去,只见钱先生已经在一楼大厅等着了。
客栈掌柜显然知道今日有考生要赶考,特意提前开了门,厅堂里点着两盏油灯,光线昏黄却足够照亮。
“先生早。”
“嗯。”
钱先生坐在靠窗的方桌旁,桌上摆着三碗清粥、两碟小菜,两笼包子和几个馒头,见她过来,温和地点点头:“起来了?先过来用早饭,时辰还来得及。”
沉隽从善如流地落座,刚拿起筷子,楼梯上就传来一阵“噔噔噔”的动静,转过头看去,原来是唐松急匆匆冲了下来。
“先生早!沉隽你也早!”
这动静可把钱先生吓个够呛,见状,他故作严厉地道:“慢些!这么着急忙慌的像什么样子!若是摔了可怎么了得!”
唐松老老实实认错,“先生我错了……”
钱先生也是无奈,索性给他塞了个热腾腾的包子,摆摆手道:“罢了,吃吧吃吧。”
唐松:“嘿嘿。”
沉隽:“……”
三人简单用过早饭,滋味虽寻常,却能暖胃饱腹。
钱先生头一个放下筷子,捋了捋修剪齐整的短须,看向两个学生,温声道:“你们二人,一个选的是诗赋科,一人选的经义科,两科都考三场,侧重点不同。”
“这第一场,唐松考的是诗、赋各一首,沉隽则是本经大义三道和《论语》《孟子》大义各一道;第二场考的都是一样的,皆为论一首;第三场都是考策一道,你二人根基都算扎实,不必过于紧张,如常发挥便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入场后先检查笔墨,答卷时字迹务必端正,莫要潦草,若有拿不准的题目,先做有把握的,最后再回头斟酌。”
话虽这么说,钱先生心里其实也有些忧虑。
唐松学问虽然过得去,性子却不够沉稳,沉隽年纪小,天资聪慧,却是头一回参加府试……
全府考生汇聚于府城,其中不乏苦读多年的,竞争远比县试激烈,但他面上不显,只希望两个学生能稳住心神,莫要被周遭环境影响。
“是,先生。”
沉隽与唐松没看出他的担忧,齐声应下。
用过早饭,天色渐明。
钱先生领着二人出了客栈,雇了辆青布小车,往府试考场所在的贡院行去。
越靠近贡院,街上的人流越密集。
等到了贡院所在的街口,眼前的景象已然称得上拥挤——黑压压的人群从贡院大门外的照壁前一直蔓延到街尾,考生、送考的家人、维持秩序的衙役,还有凑热闹的百姓,将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天色已经完全亮了,是个晴朗的好天气,空气里却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紧张、期待与不安的气息。
钱先生将二人送到排队处,又最后嘱咐了几句,这才退到一旁,目送他们往队列走去。
沉隽与唐松告别钱先生,随着人流往前挪动。
队伍排得很长,男女各分两列,由性别相符的衙役负责搜身检查。
众人大多沉默,只偶尔能听到压低声音的交谈。
正走着,唐松忽然扯了扯沉隽的袖子,朝不远处努了努嘴。
沉隽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约莫十来岁的男孩站在那列队伍的前端,穿着绸缎衣裳,腰间挂着玉佩,仰着下巴,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
“是你认识的人?”
唐松撇了撇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表哥,叫金光宗,我姨母的儿子,我姨母嫁的就是县城的富户金家。”
沉隽很轻易就察觉到他语气和神态里对他这位表哥的不喜,毕竟他确实半点儿都没遮掩,便直白地问:“你是不是不喜欢他?”
唐松用力点点头,不等她再问,就竹筒倒豆子一般说开了。
原来他这位姨母一向同他娘不对付,后来嫁到金家之后,更是自恃身份不一样了,便十分看不起娘家人,每次见面,语言上的轻慢和优越感遮都遮不住,不过唐松他娘也不是什么软柿子,两个人见了面难免斗嘴吵架。
唐松越说越气,还翻了个白眼:“你是不知道,金光宗也不是个好的,也不知道他有什么好的,金家人都把他当个宝贝疼,从小就眼睛长在头顶上,瞧不起别人,还不学无术,整天逃课,在外头惹是生非……我能喜欢他才怪!”
沉隽一边听,一边随着队伍往前移动,心里却忽然想到,经常光顾自家食摊的那位郎君,好像就在金家做事?
听唐松总算念叨完了,她才开口:“既然你跟他不对付,那这次就好好考,若是能考过他,名次压他一头,到时候还怕不能给你娘争口气?”
唐松听完眼睛倏地一亮,但很快又暗下去,叹了口气:“哎……话是这么说,可我自己的水平自己知道,还不知道能不能上榜呢。”
沉隽瞥他一眼,故意道:“你不是说他不学无术吗?就这样你还考不过他?”
要不怎么说人都吃激将法呢,她这话刚说完,唐松顿时就支棱起来了。
他腰板挺得笔直,握了握拳:“也对!他那种整日逃课的都能来考,我好歹是正儿八经跟着先生念过书的!行,到时候瞧我的吧!”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引得周围几个人侧目看来,唐松却半点儿没注意到,依旧雄赳赳气昂昂的,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沉隽:“……”
这话题告一段落时,二人也差不多排到了队列前端。
搜身、检查考篮的流程与县试相仿,只是府试规模更大,负责检查的衙役更多,程序也更严格些,沉隽的考篮被翻检得十分仔细,连烧饼都被掰成几块查验,烧饼的碎渣散落满地,确认她没有夹带,这才放行。
跨过龙门,走进贡院,眼前的景象让沉隽微微一怔。
与县试时众人同坐一院的简陋不同,府试的贡院显然规整许多。
院子宽阔,一排排号舍整齐排列,每间号舍仅容一人,内有桌凳,虽然里面<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十分狭小,却比县试的情况正规了不少。
沉隽按着号牌找到自己的位置,心下稍安——号舍位于中后段,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差。
她放下考篮,取出笔墨摆好,又检查了桌上备好的清水与压纸方石,这才坐下静候。
然而开考没过多久,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一阵若有若无的异味从斜后方飘来,初时还不明显,然而时间越久,那气味便渐渐浓烈起来。
混合了粪便与霉腐的气息,在春末微暖的空气里愈发刺鼻。
沉隽差点两眼一黑,自己不会这么倒霉,正好在“臭号”附近吧?
所谓“臭号”,便是离茅厕最近的号舍,科考场中,考生一坐便是几个时辰,自然有人要上茅厕,又无人及时清理,气味可想而知。
分配到臭号附近的考生,往往要忍受极大的干扰,堪称绝顶倒霉。
然而倒霉归倒霉,题还是得照样答。
她暗自叹了口气,默默取出备用的帕子,折成小块,微微掩住口鼻。
忍不住心里默念:“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念了几遍,心神渐渐安定下来。
从府试开始,考试内容便分为两科,不擅诗赋的她便能选择更擅长的经义。
她快速浏览一遍题目,心中已有成算,遂提笔蘸墨,开始作答。
恶臭阵阵袭来,但她强迫自己专注在眼前的文字上,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与周围其他考生的书写声汇成一片。
偶尔有监考官从号舍前走过,脚步声轻而稳。
时间悄然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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