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在意,沉昭却不能不在意,她前世是开过食肆的,知道这些做生意的人之间那些勾当,见光的见不得光的小手段多得是,不能不防。


    这般想着,她便又去采买了些点心肉食当礼物,又封了个红封,托阿爹与阿兄亲自上门,拜访衙门的柴捕头,再联络一番交情。


    即便最后证明她的担心是多余的,跟一位衙门捕头处好关系,也绝对没有坏处。


    毕竟这份关系,还是当初借着卢县丞的面子搭上的。


    果不其然,到了今日晌午,她的眼皮就忍不住一直跳。


    彼时食摊前正热闹着,七八个客人围着买包子,母女俩一个收钱一个打包,沉父照看炉火,沈庆忙着收拾碗筷,忽然,三个流里流气的汉子挤开人群闯到摊前,为首的是个恶形恶状的疤脸汉子。


    在众人惊诧的视线中,他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笼屉都跳了跳。


    “就是这家!”


    他故意对着周围喊:“昨儿个我兄弟在他家买了几个包子,回去上吐下泻,折腾了半宿!黑心肝的,定是用了不干净的肉!”


    话音刚落,顿时就有几个正准备买包子的食客变了脸色,往后退了几步。


    杜妈妈立马变了脸色,作为一家卖吃食的铺子,她心里清楚极了,这种指控有多严重,再说了,她们家的东西都是新鲜现做的,自己家也是一块儿吃的,怎么可能吃坏肚子。


    这些人定是来惹事的!


    她当机立断,大声道:“这位客官,话可不能乱说!我们沈家食摊在这儿摆了快一年,街坊邻里谁不知道我们用的都是新鲜食材?您兄弟若真吃坏了肚子,也该先找大夫瞧瞧,怎就一口咬定是吃了我们家的包子?”


    “不是你们还能是谁?”旁边一个瘦高个儿扯着嗓子帮腔:“我兄弟昨儿就吃了你们家包子,别的什么都没碰!”


    “就是!赔钱!不然砸了你这黑心摊子!”


    他们带来的其他人也纷纷起哄。


    食客们纷纷后退,有人低声议论,就连几个熟客,都忍不住面露疑色。


    杜妈妈气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强撑着道:“诸位街坊都在这儿,我杜英敢对天发誓,我们家的吃食绝无问题!他口口声声说自己的兄弟吃了我家包子坏了肚子,却拿不出证据来,你们若不信,咱们现在就去衙门,请官老爷断个分明!”


    “去衙门?老子先让你这摊子开不成!”


    疤脸汉子狞笑一声,伸手就要掀摊子。


    沉父和沈庆立刻冲上前拦住,杜妈妈眼睛一眯,也抄起了擀面杖。


    可对方有三个人,都是男的,推搡间,摊子晃得厉害,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沉昭急着去护装钱的木匣,冷不防被那瘦高个儿从侧面狠狠推了一把。


    她惊呼一声,身子向后仰倒,后脑正对着一张桌子的尖角。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杜妈妈的尖叫,沉父的怒吼,食客们的惊呼,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沉昭眼睁睁看着桌角在眼前放大,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一只手臂从斜刺里伸过来,用力拽住了她的胳膊,那股力道极大,把她整个人往回拉,她踉跄着跌进一个带着皂角清香的怀抱里。


    “沉娘子!”


    青竹一手护着沉昭,另一手格开了瘦高个儿再次挥来的拳头,自己却没躲开另一人从侧面砸来的一拳,那一拳结结实实打在颧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青竹闷哼一声,却仍将沉昭牢牢护在身后。


    “昭姐儿!”杜妈妈也看到了方才一幕,惊得魂飞魄散。


    就在这混乱关头,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呵斥:“住手!”


    方才混乱起时,沉昭便悄声请隔壁摊位的朱婶儿跑去衙门报信——这段时日出于卢县丞的缘故,加上沈家人会做人,上下打点一番,与衙门上下关系都不错。


    柴捕头一听是沈家出事,当即点了人就赶过来。


    他带着四五个衙役冲进来,腰刀出鞘半寸,寒光凛凛。


    “光天化日之下,我看谁敢当街闹事?!”


    柴捕头浓眉倒竖,“都给我拿下!”


    几个闹事的泼皮见状想跑,却被衙役们团团围住。


    泼皮们顿时叫起冤来,柴捕头当机立断,“吃坏人的事我自会去查,现在要处理的是你们当街闹事的事!带回衙门!”


    事情到这里才暂时了结。


    青竹救了沉昭,还受了伤,沈家人回家时便将他也请了回去。


    沉昭安慰完自家阿娘,见她的脸色总算没那么难看了,这才重新在青竹身前的矮凳上蹲下,从瓷碗里舀起一勺新的药膏。


    那药膏呈深褐色,泛着油润的光,散发出浓烈的草药苦香。


    是先前白老大夫留给他们的。


    她用手指蘸了些许,抬眼看向青竹,耐心道:“这药得揉开才行,会有些疼,你且忍着些,若是实在太疼,便跟我说。”


    青竹局促地点点头,依旧不敢看她的眼睛。


    随即,微凉的手指触上颧骨的伤处,他浑身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那触感很轻,像被清风拂过,随之而来的力道有些重,带来些微的疼痛。


    还好,一点儿都不疼,他在心里对自己道。


    药膏逐渐发挥作用,将伤处原本火辣辣的痛感一点点化开。


    青竹愈发不敢呼吸,他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也能听见对面之人清浅的呼吸声,她鬓边的碎发随着低头的动作滑下,发丝从他的手背轻轻扫过。


    似乎……有些痒。


    杜妈妈发完脾气,忽的想起这一大家子忙到现在,饭都没吃,又唤青竹也留在家里吃饭,这才风风火火跑到厨房去做饭。


    “今日之事,多谢你。”


    青竹还没来得及婉拒,忽然听到沉昭低声说道。


    青竹愣了愣,终于鼓起勇气抬眼。


    昏黄的灯光映着她半边侧脸,鼻梁挺秀,唇瓣抿成一道柔和的弧线。她没看他,专注地盯着他脸上的伤,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弯浅浅的阴影。


    “不、不用谢。”


    他想尽力让自己从容一点,但声音还是有些紧绷。


    沉昭没再说话,只是手上的动作又放轻了些。


    另一边,杜妈妈火速做了两个菜,这会儿正在灶台边盛粥,木勺碰着陶碗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将盛好的粥碗端到院里的小木桌上,招呼道:“都先来喝口热粥,定定神。”


    沉昭正好替青竹上完药,仔细看了看伤处,淤青在药膏下泛着深色,但肿似乎消了些。


    她轻声道:“好了。这药每日早晚各敷一次,记得别沾水。”


    “多谢沉娘子。”青竹低声道谢,耳朵尖还有些红。


    四人围坐在木桌边,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配着一碟酱黄瓜、一碗白菜炖肉,简单的饭食,却让惊魂未定的几人渐渐踏实下来。


    沉父闷头喝了两口粥,忽然道:“明日……我早些去摊上。”


    杜妈妈明白他的意思,是怕那些人再来闹事,她皱起眉头:“来就来!我还怕他们不成?明日我就去寻柴捕头,让他多派两个弟兄在附近转转,再不行,我去求卢大人……”


    “阿娘。”沉昭轻声打断她,“卢大人公务繁忙,不好多做打扰,再说了,卢大人是看在春姐儿和三姐儿的份上……咱们不好把这些情分用尽了,到时候影响到三姐儿。”


    “依我看,那些人今天被柴捕头带走,应该能安分一阵,明日咱们就正常出摊,想办法把流言澄清,我们做吃食生意,绝对不能背上这样的诬赖。”


    杜妈妈听着点点头,“是有些道理……”


    沉昭说罢,又转过头来看向青竹,语气温和却坚定:“今日之事,多谢郎君,必有重……”


    青竹摆手,赶忙打断她:“沉娘子言重了,任谁碰到这样的事,都会搭把手的,况且其实我原本就是想来买包子的,昨儿尝了一个,回去就念念不忘。”


    杜妈妈闻言,脸上终于有了笑意:“想吃包子还不容易?明儿个婶子给你留一笼,管够!”


    青竹笑着应下,然后起身告辞。


    沉昭送他到院门口。


    “赵郎君路上小心。”


    她站在门槛内,院内的烛光从身后照过来,给她周身镀了层柔和的边。


    青竹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迟疑道:“沈大娘子……若是遇到什么难事儿,可以来金府寻我,同后门门房的小厮说一声就好。”


    他虽然只是个小厮,配不上沈大娘子,但还是想她能过得好。


    沉昭微怔,虽并无这个打算,但还是笑了笑,点点头道:“好,我记下了。”


    院门轻轻合上,落闩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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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大家新年快乐!马年大吉!财源滚滚!心想事成!


    第90章


    正在府试的沉隽还不知道家中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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