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能做些新口味的烧饼?
羊汤的配方可否再调整得更鲜美些?
沉昭还拿出了前世所学,试着做了几回南方口味的米糕,却因担心本地人吃不惯,还未正式开始售卖。
好在沈父与沈庆那边的蜂窝炭生意已步入正轨,烧制、送货皆有固定章程,二人便能腾出不少时间,轮流去食摊上帮忙。
阿爹沉默寡言,却性子稳重,照看炉火最是妥帖,阿兄虽不善言辞,但手脚麻利,招呼客人、收拾碗筷从不懈怠。
饶是如此,杜妈妈仍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些,眼下的青影也深了。
沉昭更是常常揉着发酸的手腕,夜深人静之时,沉隽能听见她翻来覆去的动静,显然也一直没能睡着。
家中这般光景,沉隽如何能开口让家人陪考?
她顿了顿,见杜妈妈神色松动,又道:“我这回是被先生领着去的,先生为人稳重,学问又好,万事都有章法,还有唐松,您见过的那位同窗,他也会同去,我们同窗之间互相也能有个照应,您就放心吧。”
杜妈妈嘴唇嚅动了几下,看看女儿沉静却坚定的眼神,又想想近来食摊的境况,终是长长叹了口气,松了口:“罢了罢了,你说得也有理,有钱先生在,我是该放心的……”
话虽如此,临行前一晚,杜妈妈还是左右睡不着。
半夜起身好几回,一会儿检查包袱有没有漏带东西,一会儿又去厨房忙活,看灶膛的余温是不是还有,生怕耽误了盆里的发面,回来看到沉父熟睡还打着鼾,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往他胳膊上掐了一把,“睡睡睡!都什么时候了,还睡得着!”
沉父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下意识拍了拍她的手,含糊不清地道:“明个儿还要忙,睡吧……”
杜妈妈这才睡下。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沈家小院已亮起了灯火。
一家人简单用过早饭,沉父沉默地拎起她的蓝布包袱,套上驴车,开了大门,往门外赶去。
杜妈妈拉着沉隽的手,一路把她送到门口,反复叮嘱:“路上警醒些,银钱贴身收好,莫要露财,考试时莫慌,看清题目再下笔……”
沉隽一一应下。
沉昭陪在杜妈妈身边,虽未发一言,但眼中的关切却不比杜妈妈少半分。
母女二人说了会儿话,怕耽误时间,杜妈妈回过神来,又赶紧催她上车。
沉隽笑着应下,刚要转身,却听见杜妈妈忽然“哎呀”一声,似想起什么,扯过她的胳膊,将她拉到一旁背人处,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不由分说塞进她手中。
“阿娘,这是……”沉隽不由一怔。
“嘘,小声些。”
杜妈妈压低了声音,紧紧攥着女儿的手,将那荷包牢牢按在她掌心,“穷家富路,出门在外,身上可不能少了钱。”
“这里头有些散碎银子,还有些铜板,你仔细收好,该花的时候别省着,吃好睡好,才有力气考试。”
那荷包还带着杜妈妈的体温,沉甸甸地压在掌心。
沉隽下意识摇了摇头,“阿娘,我身上有……”
“你有是你的,这是阿娘给的。”杜妈妈想也不想地打断她,强硬地道:“快收好,别叫人瞧见,好了去吧,好好考,我们在家等你。”
沉隽重重点头,将荷包仔细塞进贴身的内袋里,这才转身上了驴车。
沉父亲自赶车,将她送到城门口与钱先生汇合。
父女俩话都不多,沉父只在她下车时,笨拙地说了句:“家里有我们,不用担心。”
沉隽不由露出个笑,用力点点头,又道:“阿爹,放心,我会好好考的。”
比起县试前,她这回的语气格外坚定。
钱先生雇的是一辆青帷马车,宽敞干净,拉车的两匹马瞧着颇为精神。
“沉隽!这儿这儿!”
一道响亮的声音传来,原来是唐松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使劲朝她挥手,圆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
沉隽亦同他挥了挥手,而后与阿爹道别,拎着包袱上了车。
车厢从外面瞧着不大,可她上去后打量了一圈,却发现车内颇为宽敞。
钱先生坐在靠里的位置,正闭目养神,唐松占了靠窗的一边,身旁还堆着个不小的包袱。
“先生。”
沉隽上前行礼,而后在靠门的位置坐下。
钱先生睁开眼,和善地朝她点点头,又对车外的沉父拱了拱手。
沉父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忙不叠回了个不伦不类的礼,一直等到马车驶出城门,这才赶着驴车慢慢往回走。
马车轱辘轱辘驶上官道,速度渐渐快起来,东山县的城墙在晨雾中渐渐远去,化作一道灰色的影子。
唐松是个闲不住的,马车刚走稳,便凑过来小声跟沉隽说话:“沉隽,你紧张不?我昨晚都没睡好,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考题。”
沉隽想了想,如实道:“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盼着快些考完。”
“我也是!”唐松一拍大腿,十分赞同,“虽然我对此番府试没什么把握,不过……万一能中呢?最后一名也挺不错的。”
他这话说得响亮,连闭目养神的钱先生都听笑了,睁开眼,捻须打趣道:“你这小子,就这么点儿志向?只想着孙山?”
唐松把圆滚滚的胸脯一挺,振振有词:“孙山怎么啦?那也是榜上有名!多少人想当孙山还求不得呢!先生您说是不是?”
钱先生被他逗得直乐,捋着修剪齐整的短须,摇头笑道:“那倒也是……你这小子,旁的不说,心态倒是顶好。”
唐松得了夸奖,更来劲了,嘀嘀咕咕说个不停:“我县试中榜之后,我爹娘别提多高兴了,放了好半天的鞭炮,又在乡下老家摆了好多桌席面,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跟祖宗说我有多出息,哭得贼响,旁边的雀儿都被吓跑了,我娘也是,一天到晚什么都不干,就坐在街角那棵桂树下头,跟别人夸我……”
他虽然说着抱怨的话,但语气却并非那么回事儿,显然自己也乐在其中。
沉隽安静听着,偶尔应和两句,目光却不时飘向窗外。
官道两旁,农田已染上新绿,农人正弯腰干着农活,牧童骑在牛上,悠悠往空旷处去,挑着扁担箩筐的货郎也没闲着,在路上留下一串脚印。
她心中忽生感慨,去岁此时,她还在为赎身、为生计苦苦挣扎,而今,竟已踏上了科考之路,向着更远的地方走去。
人生际遇,当真奇妙。
马车行了一整日,中途歇息了两回,喂马,用饭,待到暮色渐浓时,终于抵达了府城。
沉隽是第四次来府城。
第一次是随林青筠去盛京的时候,前途未知,并未认真打量这座城池;第二次是赎身放籍,跟着车队回来时,彼时她归心似箭,也只是匆匆经过;第三次是随钱先生来参加那位严先生的葬礼,心情复杂且低落,自然没有别的闲心。
但这次,她终于可以掀开帘子,仔细看看这座府城,也好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府城果然比县城气派许多,城墙高峻,门楼巍峨。
他们几人进城时,虽已近傍晚,但往来车马行人依旧络绎不绝。
街道宽阔,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喧嚣的人声、货郎的叫卖声、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轱辘声,交织成一片繁华市井的喧腾。
钱先生显然对府城颇为熟悉,指挥车夫径直驶往城西一处较为清静的街巷,在一家门脸并不起眼的客栈前停下。
“这里我先前来时常住,环境还算清静,价钱也公道。”
下车后,钱先生朝前面扬了扬下巴,对两个学生道。
沉隽与唐松闻言,拎起各自的包袱跟上,眼神都亮晶晶的,忍不住好奇地打量四周。
客栈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桌椅板凳都擦得发亮。
掌柜的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见钱先生来,立刻笑着迎了上去,“钱先生许久不见,又带学生们来应考?”
钱先生点头称是,又要了一间上房和两间普通房。
掌柜的顿时眉开眼笑,“好嘞,小二,领钱先生和两位小客官去楼上客房!”
而后便有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跑过来,引着他们往楼上去。
三人的房间都在二楼,彼此相邻,倒也方便照应。
安顿好行李,三人下楼用了晚饭,客栈的饭菜虽说滋味寻常,但毕竟是热汤热饭,下肚之后,足以驱赶旅途的疲乏。
看着两个头一回参加府试的学生,钱先生并没有说太多,只简单嘱咐了几句明日考试的时辰、需带的物件,便让他们早早回房歇息。
“莫要多想,养精蓄锐,明日入场后如常发挥便是。”
“是,先生。”
回到自己的房间,沉隽简单洗漱一番,便去床上躺着。
但在全然陌生的环境里,她一时有些睡不着,连着翻了好几个身,最后仰头躺平,看着青色的床帐,喃喃自语:“也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阿娘阿姐他们都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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