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林青筠先细细将府试与院试的章程,又列了一份书单,附在信的最后,说是她如今所就读的书院所列,于备考大有裨益,希望能帮上她的忙。


    读到此处,沉隽心里不由暖意融融,这些事项,钱先生早已同她说过,卢县丞也有过提点,但阿筠这份千里之外的关切,依旧如春日暖阳,让她心中感动。


    她穿越后,尽管开局不利,但却有这世上最好的家人,还有余先生,阿筠,白老大夫,钱先生,卢县丞这些对自己心怀善意之人。


    实在是很幸运。


    再往下看,笔锋微转——


    “随信所赠几本盛京所出文集,乃近日搜集所得,至于其他那些,乃是一位旧识特意为你寻来的,皆出自南边诸州近年上佳之作,于你应考应当有所助益,可放心研读。


    至于那人身份,对方自言与你是相识,只是姓名暂时不方便透露,待你日后再回盛京,自当知晓,望你莫要推拒,安心收用……”


    旧识?


    沉隽眉头微蹙。


    她在盛京相识之人寥寥,除了林府旧人,便没有什么人了,到底是什么样的旧识,会为了自己特意搜集这样一份详尽的学习资料?


    想不明白,干脆继续往下看信。


    信中后半段,阿筠又温言鼓励,盼她能一鼓作气,连过府试、院试两关,将来也好在盛京重逢。


    之后又分享了些近日生活,林府后院梨花开了,如云似雪,极为好看;某位翰林新出了一本注疏,在书院中争相传阅;她自己近日正苦练一首琴曲,是母亲特意为她寻来的,只是她怎么也弹不出其中之意……


    信末落款处,照例画了一支翠竹,这是二人通信时约定的小记号。


    沉隽将信纸轻轻折好,重新塞回信封。


    目光则落回那摞书册上,心中疑窦渐生。


    会是谁呢?


    她将可能的人选在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林府的旧相识?余先生在京中的友人?抑或是……


    思忖半晌,仍无头绪。


    窗外传来杜妈妈唤她吃饭的声音,沉隽索性将此事暂且搁下,想不明白便不想了,总归这些资料确是眼下所需,这份人情,她记在心里便是。


    她将书册仔细收进书房的书架上,与钱先生和卢县丞所赠的书籍并排放好,而后铺纸研墨,提笔给林青筠写回信。


    先谢过她寄来的书册与殷切叮嘱,又略说了自己近日的功课进度,县试后的心绪。


    末了,她犹豫片刻,笔尖顿了顿,终是添上几句:“阿筠所言‘旧识’,我想了许久,仍无头绪,如若方便,可否稍作提示?若是不便,那也无妨,待来日有缘相见,我当面谢过。”


    写完信,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杜妈妈在厨房里翻炒着锅铲,油香混着酱醋的气息顺着风的轨迹飘进书房,倒勾起了沉隽肚里的馋虫,肚子咕噜噜叫了几声,还有几分响亮。


    “还好现在书房只有我一个人……”


    沉隽小声嘀咕了一句,等信纸上的墨迹晾干,便将其装入信封,用浆糊封好口,打算明日去钱先生处时,顺道送去驿馆。


    翌日清晨,沉隽照常早起去进学。


    趁着课间歇息,她将林青筠寄来的那几本策论、时文集取出,请教钱先生其中几处不甚明了的批注。


    钱先生接过册子,就着窗边的光线细细翻看。


    越看,他眼中赞许之色越浓,不时捋一捋修剪齐整的短须,微微颔首。


    他虽然科考实力不足,但品鉴的水平还是有的。


    “嗯……这篇的破题之法,确有过人之处。”


    “此篇时文,论点层层递进,引经据典而不显堆砌,是上乘之作。”


    他将几本册子大致翻过,这才摘下眼镜,看向沉隽,温声道:“这些集子编得极用心,所选文章皆是拔萃之作,注解也切中要害,于你备考府试、院试,确是大有裨益。”


    沉隽心中一定,恭声应道:“学生明白。”


    钱先生将册子递还给她,话锋一转,面色端肃了几分:“县试已成过往,下一步便是四月的府试,今日已是二月廿六,满打满算,留给你的时日不过月余。”


    “府试不比县试,考生来自全府各县,其中不乏苦读多年的老童生,竞争更为激烈,近日功课,万不可有丝毫懈怠。”


    “是,学生定当竭尽全力。”沉隽正色应下。


    钱先生见她神色认真,语气稍缓,又道:“你根基扎实,记诵功夫也好,这是你的长处,但府试更重经义理解与文章阐发,近日可多在这些上头下功夫。”


    “若有不解之处,随时来问。”


    “多谢先生教诲。” 从钱先生处出来,已近午时。


    沉隽先去驿馆将给阿筠的回信与一些打包好的特产寄出,这才往家走。


    初春的风还带着几分凉意,吹在脸上却已不似冬日那般刮人,路旁的柳树抽出了嫩黄的芽,远远望去,带来丝丝春意,墙角残存的积雪早已化尽,露出湿润的泥土,几株不怕冷野草倔强地冒出头来,在风中晃悠。


    日子便在这日复一日的苦读中悄然流逝。


    她如今的生活极有规律:每日天未亮便起身,在院中打完一套五禽戏,活动开筋骨,身子微微出汗,再去洗漱用早饭,便开始晨读。


    晨读一阵后,若是轮到去钱先生处,便去进学,若没有安排,便在书房自习,将四书五经及各家注疏反复温习,又将阿筠寄来的那些仔细研读,将不解之处记录下来,待到下回去找先生或卢县丞请教。


    午后通常会练字一个时辰。


    不管是古往今来的任何考试,都要求卷面整洁、字迹端正,她如今已练出一手工整的馆阁体,笔锋稳健,结构匀称,对科考来说也是个不大不小的加分项。


    到了傍晚时分,她便去食摊上帮阿娘和阿姐的忙,既是活动身体,免得近视还有以后的颈椎病和腰椎间盘突出,也好换换心思。


    出去一趟,还能继续帮来往之人代写书信,接着了解了解世情,增长见识。


    时间过得极快,街边的景致悄无声息地变换着。


    柳芽舒展成了细长的绿叶,在春风中袅袅摇曳,梨花团如白雪,桃花也赶着趟儿开了,粉蒸云霞,待到落英缤纷,四月便近了。


    府试的日子定在四月初八。


    出发前两日,家里人便张罗着给沉隽收拾行装。


    换洗衣裳备了一套,虽是半旧的,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折叠得整整齐齐,又赶着做了好几样吃食,方便她路上吃,烙得焦黄的芝麻饼,红豆饼,烤肉饼等等,还装了一小坛酱菜,又用油纸仔细包了好些酱肉。


    “你这一去,少说也得六七天,客栈的饭菜未必合口,这些带着,夜里读书饿了也能垫垫。”


    杜妈妈一边往包袱里塞东西,一边碎碎念叨。


    沉隽看着那鼓鼓囊囊的包裹,心中又是一阵感动,赶忙拉住对方忙活的手,“阿娘,您歇一会儿,咱们说会儿话吧。”


    “那不急,我先给你把行李收拾好。”


    杜妈妈摇摇头,手底下半点儿没耽误。


    沉隽也没法儿,又插不上手,只能老老实实在一旁等着。


    第88章


    一直等到杜妈妈给包袱打好结实的结,沉隽才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把斟酌了好几天的话借着机会说出。


    “阿娘,府试不比县试,要在府城连考数场,中间还得等候放榜,这一来一去,少说半个月,我自己去就是了,实在不必麻烦阿兄陪着我一块儿。”


    杜妈妈听到这儿,登时皱起眉头,“那怎么能行?”


    但话说到一半,对上自家女儿的目光, 硬是把后半句憋了回去, 听她继续。


    沉隽放软声音,眼神恳切, “您听我说,我知道您是忧心我,可咱家摊子刚稳住些,阿爹与阿兄都是极好的帮手,若是离了其中一人,您跟阿姐哪里忙得过来?”


    “万一生意再被抢去些,这些日子的辛苦不就白费了?”


    她这些话实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家中食摊的生意, 近来的确有些不比从前。


    不知从何时起,巷子里陆续新开了三四家卖吃食的摊子,有专卖汤饼的,有做馒头包子这等面食的,还有一家竟也卖起了与沈家相似的羊汤馎饦和馅饼,价钱还压得更低些。


    客源被分去不少,


    杜妈妈和沈昭每日出摊更早,收摊更晚,就为了多卖几碗。


    他们家食材新鲜,过了夜的不肯再放到第二天去卖,先前滋味好,即便要价比之其他摊子略贵一点儿,但还是能在傍晚前就全都卖光。


    可如今新开的摊子打起了价格战……


    她们原本的食客便是周遭的百姓,在吃食上的消费力有限,在他们的竞争对手所卖食物味道不算特别差的情况下,自然会选择稍微便宜些的那家。


    沉隽亲眼瞧着,阿娘与阿姐深夜收了摊回来,还常常凑在厨房的油灯下,试图琢磨出些新鲜的,有竞争力的吃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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