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老师。”徐令则双手接过茶盏,低头轻啜一口。
再抬起头,只见自家老师捋捋胡子,眉眼间带着几分得意,“这茶如何?是你师兄特意从武夷捎来的大红袍。”
徐令则细细品了品,开口道:“汤色澄澈,香气清高,滋味醇厚回甘,确是难得的佳品。”
闻言,魏渊脸上笑意更深,大手一挥,“你若喜欢,走时带上一包。”
徐令则推辞道:“学生岂敢夺老师所爱。”
魏渊却摆摆手,不以为意,“好茶虽难得,更难得的却是懂茶之人,这茶分你一半,也不算是埋没了。”
“老师都这么说了,学生若是再托辞,便是不懂事了。”
“哈哈,你啊……”
饮罢茶,魏渊吩咐侍立一旁的小厮,“去将书案边上那沓书册取来。”
小厮应声而去,不多几时便捧来厚厚一摞。
魏渊示意他递给徐令则,而后温声道:“喏,你上回托我寻的,近些年南边诸州但凡出彩些的策论与时文,都在这里了。”
徐令则见状,不免真心实意地谢过老师。
“不过举手之劳,交代一声,下头人自会办妥。”
魏渊说得轻描淡写,但见自家得意门生对此颇为重视,不免生出几分好奇来,“你专程寻这些,是自己要看?里面那些出挑的,书院的先生们应当都已讲解过了罢?”
徐令则笑了笑,心中浮现出一道身影,随即又淡去,他面不改色地解释道:“是替一位好友寻的,他家中有人正在备考,这些能帮上不少忙。”
魏渊闻言便“哦”了一声,并未深究,只是多打趣了一句:“若是这样,你倒是能把自己那几篇策论也放进去,依我看,半点不差嘛,对你好友那位家人也定有助益。”
“老师说笑了……”徐令则顿时有几分哭笑不得。
见他模样,魏渊笑了几声,转而问起课业来:“明年又是秋闱之期,你近来的文章我都看过,火候差不多了,可打算下场一试?”
徐令则点头,“学生正有此意。”
“甚好。”
魏渊为自己续了杯茶,沉吟片刻,又问道:“近日读书,可遇到什么难解之处?”
徐令则便提起前些日子读到先宋某阁臣论述地方经济的文章,其中有几处地方,他反复揣摩,仍觉不解其意。
魏渊听罢,细细讲来,不疾不徐地替他解惑,将其中关窍一一剖析分明。
师生二人这般一问一答,便浑然忘了时辰。
窗外雨声渐渐消失,不知不觉已近正午,经小厮提醒,两人才回过神来。
见到了该用午膳的时候,魏渊干脆留他用饭,饭后,二人又继续埋首纸堆,一直到暮色将近,徐令则方起身告辞。
魏渊知道他的性子,也不多留,只叮嘱他路上小心,又额外布置了几篇功课,才放他离去。
从魏家出来时,徐令则抬头看去,外头雨已停歇。
天空如同洗过一般澄净,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湿润气息,青石板路被冲刷得光亮,低洼处浅浅积着一层水,倒映出路人匆匆的身影。
湖面水波荡漾,墙角青苔湿润,桥边梧桐亭亭净植,风一吹,微凉的雨滴沿着叶片的脉络滑落,正好掉到一只路过的狸花猫头上,惹得它急急甩了甩脑袋,飞一样窜了出去。
徐令则一手握着收拢的油纸伞,另一只手拿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里头正是自家老师帮忙寻的那摞文集。
他沿着长街,不紧不慢地朝租赁的小院走去。
行经一处街口,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出现在视线中,摊子不大,却收拾得齐整干净,两三张旧木桌,几条长凳擦得不见油污。
一对老夫妇正忙活着,老汉沉默地守着锅灶,老婆婆则声音亮堂地招呼着客人。
摊前已经有了几位客人,氤氲白气从锅中不断升腾而起,混着骨汤的香气,又渐渐消散在周围。
见状,徐令则的脚步顿了顿,调转步子走过去,在靠边的桌旁落座,“店家,劳烦上一碗馄饨,两个梅菜肉饼。”
“好嘞!”
老婆婆响亮地应下,转头便朝旁边重复了一遍,老汉不言不语,但手下动作利落,掀盖,下馄饨,烙饼,一气呵成,半点儿不耽误。
没过多久,他方才要的吃食便被端了过来,除了一碗小馄饨,两个烙得面皮微黄的饼,还添了一小碟泡萝卜。
“这小菜是送的,小郎君慢用。”
“多谢。”
徐令则轻声道了谢,从旁边的竹筒里取出一双筷子。
碗里是绉纱馄饨,看着甚是诱人,面皮薄如蝉翼,隐隐透出里头嫩绿的荠菜与新鲜的肉馅儿,汤底微白,浮着翠绿的葱花,他先喝了口汤,果然不负所望,滋味甚好,再尝一个馄饨,入口鲜香,皮滑馅鲜,带着荠菜特有的清香。
相比之下,梅菜肉饼便略显寻常,饼皮不够酥脆,馅儿也稍有些咸,倒是那碟送的泡萝卜酸甜清脆,十分爽口。
一顿饭下肚,徐令则只觉浑身都暖起来,记住这个小摊的位置,而后起身付钱,带着东西离开。
待他走远,老婆婆忍不住跟自家老汉嘀咕:“方才那小郎君,模样生得可真俊,说话也客气,一看就是个读书人……”
老汉还是不吭声,只低头往锅下面添了根柴,把火烧得更旺了些,老婆婆也不在意,又声音洪亮地去招呼起新来的客人。
另一边,徐令则回到所赁的小院时,天色已微暗,守在宅子里的小厮迎上来,“郎君回来了,可要用些饭食?”
“不必,方才在外头用过了。”
他将手中的油纸包递过去,“这些文集,明日找人送到盛京。”
小厮恭顺应下,接过东西退下。
七日后,盛京,林府。
荷香手中抱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袱,一路走到内院书房,轻手轻脚掀开帘子进去,“娘子,云州来的书信和包裹。”
林青筠正临案习字,闻声搁下笔,接过那封信,展开扫了两眼,不由轻哼一声,小声嘀咕:“这般勤快,倒显得他比我用心了……”
荷香没听清,不由“啊”了一声,疑惑道:“娘子,您说什么?”
“没什么。”
林青筠摇摇头,神色如常地吩咐:“去把我前些日子整理的历年科考卷子取来,再待我写完信,连同这个包裹一块儿差人送过去,阿隽刚过了县试,这些正是她眼下需要的。”
提起沉隽,荷香也来了精神,笑道:“说起来,她可真有出息,头一回下场就中了榜,难不成还真是个读书的种子?”
“她聪明,又肯用功,榜上有名也是应当。”
林青筠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期待,“待到来日,说不定我与她还有机会在考场上相逢呢。”
说罢,她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落字:
“阿隽,见字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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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恭喜您,获得学习资料×2】
第87章
东山县, 沈家小院。
春日的午后,阳光透过新发的树叶,在窗下映出细碎的光斑,沉隽刚从外头回来,便瞧见书房门口的架子上放着一个包裹——靛蓝色的粗布包袱皮,打着整齐的结,看那厚实的形状,应当又是书册。
这已是二月末, 距离她县试中榜不过半月。
沉隽解下肩上的书袋,洗干净手,这才走到架子旁,小心解开包袱,除了包袱皮,还有一层专门用来防潮防水的油纸内衬,拆开这层油纸,便见最上面放着一封信,信下面,一摞书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约有十来本。
见状, 她不由得一怔。
拿起最上面的一本, 翻开扉页,是一本《近科策论精选》, 下一本,是《明夷书院诗赋范例》,再往下看,是《云州时文锦集》、《经义十解》、《松山书院时文集》……
还有几本薄薄的册子,是工整抄录的府试、院试历年试题辑录、按照年份, 题目类型分门别类。
沉隽捧着书册立在桌边,心中生出几分讶然。
包裹是林青筠派人送来的,这是她先前便知道的,她们二人都是余先生所教,阿筠便以师姐自居,自从她放籍离府,便书信往来不断,还时不时从盛京寄些时兴的文章,文集过来,给她提供些科举上的帮助,也能开阔眼界,不至于因偏居一隅而见识闭塞。
但……像眼前这般,分门别类,系统全面,数量又多,将府试、院试所需的备考资料都打包过来的情况,还是头一回。
她将书册轻轻放回旁边,带着满腹疑问拆开信。
信纸是阿筠惯用的素色暗纹笺,展开时,熟悉的淡淡墨香迎面而来。
“阿隽,见字如面:
闻你县试得中,名列第二,师姐不胜欣喜,余先生若知,也当替你高兴……”
沉隽唇角不自觉弯了弯,继续往下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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