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一声兴冲冲的喊声传来:“徐兄!”
那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与雀跃,打破了周遭的寂静。
徐令则手指微顿,这才从书卷中抬起头来,望向门口。
只见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少年人带着满身寒意踏进来,他瞧着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穿着明夷书院统一的月白直缀,腰间挂着玉佩,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连脚步都轻快得很。
“祁兄。”
徐令则放下书卷,缓声招呼,面上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看你眉眼带笑,步履生风,想来是有好事发生?”
少年人,也就是祁明三步并作两步跨到跟前,用力拍了把他的肩膀,嘿嘿一笑,声音里带着几分显摆,“这都被你猜中了,今儿不是县试放榜吗,我妹妹也榜上有名!虽然不是案首,不过也在甲榜里头。”
他说着,自己先乐了起来,又忍不住笑了两声。
徐令则是知道自己这位同窗有多宝贝这个妹妹的,也难怪对方县试中榜,他高兴成这个样子。
“原是如此。”
他点点头,神色温和地道:“恭喜祁兄,府上人才辈出。”
祁明笑得见牙不见眼,顺势在对面坐下,手肘撑在桌面,兴致勃勃地继续道:“明个儿我做东,就在春熙楼,请几位同窗好友一块儿庆祝一番,徐兄,你可一定要来!”
徐令则却顿了顿,面上带出几分歉意,“祁兄盛情相邀,本应欣然赴约,只是明日我已有约,实在抽不开身,怕是去不了,实在抱歉。”
祁明“啊”了一声,脸上的兴奋之色顿时垮了几分,“这……这倒是不巧了……”
他虽然失望,却也不好勉强,也并未没有分寸地去追问对方与谁有约,只叹了口气,遗憾地道:“那便下次有机会再请你罢。”
徐令则自然应好。
二人又说了会儿话,比如先前旬考的试题,某位先生的指导,还有些书院里的见闻,见时候不早,祁明便也拿了本书,与徐令则各自分坐一处,在灯下用起功来。
随着时间过去,蜡烛渐渐变短,烛芯烧得太久,火光也弱了几分。
二人偶尔低声交谈一两句,大多时候还是安静温书,室内只时不时有书页被翻动的轻响。
待到亥时,他们才各自收拾了书本笔墨,简单洗漱,熄了灯歇下。
翌日清晨,天光还未大亮。
祁明心里有事儿,醒的比平日里早些,他迷迷糊糊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下意识朝对面的床铺看去——
只见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上空无一人。
“这么早……”
他嘀咕了一句,摇摇头,正要下床,忽然想起昨个儿妹妹听说自己要请徐令则时,那双亮晶晶满是期待的眼睛,心里不禁一阵发虚,隐隐有些后悔。
匆匆洗漱后,他换上常服,便除了书院,上了自家马车,径直往家去。
祁家在城西,离明夷书院有些远,差不多横穿整个府城内城,坐车都得约莫小半个时辰。
此时正下着细雨,整个明夷府仿佛笼了一层朦朦胧胧的轻雾,却不影响百姓们的生活,马车碾过青石板路,从河边早市经过,卖鱼的,卖菜的,还有卖各式各样朝食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不已。
祁明心里装着事儿,哪里有心情往车外看,正好错过了那道从石桥上走过的身影,着一袭青衫,一手撑伞,一手拎着一包茶叶。
不是徐令则又是谁?
马车行驶了许久,终于在一扇大门前停下,祁明跳下车,推门进去。
守在门房的小厮正打着哈欠,见他回来,忙站直了身子问好:“郎君回来了。”
祁明“嗯”了一声,脚步不停,一路下人们问好声不断,他刚走过垂花门,似是想到什么,左右看看,又回过头,压低了声音跟二门外的婆子打听:“二娘呢,可在院里?”
婆子赶忙答道:“回郎君的话,娘子先前去正院了,这会儿应当在陪着夫人用早膳呢。”
祁明闻言,悄悄松了口气。
能拖一时是一时吧。
这样想着,他干脆利落地转过身,正要溜回自个儿院子,再好好想个说辞,结果还没走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轻快的声音:
“阿兄——”
祁明顿时头皮发麻,脚步钉在原地。
第86章
祁明深吸了口气, 慢慢转过身,脸上挤出个有些心虚的笑来:“二娘……早啊……”
一道秀丽的身影正从游廊下转出来,正是他爹娘的掌上明珠, 他亲妹妹祁胜意。
她今儿穿着件鹅黄上杉,配着雪青色的下裙,对襟处用银线绣了几枝玉兰花,清雅别致,相貌不算顶好看,但却有一双灵动的眼睛,整个人透着一股鲜活的朝气,十分引人注目。
“阿兄早啊。”
她几步走到祁明跟前,眼睛亮晶晶的, 也不绕弯子, 直截了当地问:“阿兄,你答应要给我请的人呢?”
祁明被她这么看着,越发觉得心里发虚,支支吾吾了半晌,才硬着头皮开口:“那个……徐兄他,今日恰巧有事,来不了。”
听闻这话,祁胜意面上神情凝住,嘴角的笑意慢慢敛去,虽然还未说什么,但周身的失望显而易见。
祁明见状,顿时更慌了,想要赶紧说几句好听话安慰一下她,却怎么都憋不出来,在那儿空张了半天嘴。
见他这样,祁胜意反而被逗笑了,故意问道:“阿兄怎么了?”
祁明下意识回了句没事,随即便是一愣,而后小心观察着她的脸色,试探着问:“二娘……你不生气?”
“我为何要生气?”
小姑娘仰头看他,不答反问,语气十分坦然,“我是阿兄你的妹妹,但同人家徐郎君非亲非故,平日里话都没说过一句,人家自然不可能会推了原本的邀约来为我庆贺,这事儿再正常不过了,并无什么可指摘的,我又不是什么无理取闹的人,干嘛要生你的气。”
她这话说得极为有条理,面上也没有半分不情不愿,祁明听着,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见妹妹没有生气也没伤心,他松了口气,不由小声嘀咕了句:“那就好那就好,我还以为你对他有什么念头呢……”
他的声音虽然小,但周围没什么动静,还是被祁胜意听了个清清楚楚,她先是白了自家阿兄一眼,而后道:“念头什么的,眼下倒是还未曾生出来,只不过徐家郎君风姿出众,我嘛,不过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见着好看的人物,便想多瞧几眼罢了,再者——。”
小姑娘顿了顿,“他学问也好,若是能借此机会见一面,正好能请教一番,对我而言,这才是真正值得高兴的事。”
祁明听到前半句倒还好,后半句一入耳,顿时不服气了,“请教学问?你阿兄我的学问也不差啊,怎的不说找我请教?”
话音刚落,他就瞧见自家妹妹的视线在自己身上转了一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顿时气急,“我这话说的有问题吗?”
祁胜意眼神飘忽了一瞬,“阿兄,好像自打徐家郎君来咱们书院,这些时日,无论是月考,季考,还是岁末大考,你好像都没拿过头名了?”
“我……”
祁明一下子被噎住,半晌才气哼哼地道:“哪有你这般胳膊肘往外拐的妹妹。”
祁胜意上前拍拍他的肩膀,故作老成地道:“我说的也是事实嘛,忠言逆耳,阿兄你也不能只听好听的嘛。”
“好好好,你继续说吧。”祁明忍不住轻哼一声。
“人家次次稳居榜首,文章时常被先生们拿来当范文,阿兄你嘛……偶尔超常发挥,能挤进前三已是谢天谢地,看来在学问一途上,还得继续努力才行。”
说到这儿,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待到阿兄下次考得头名,我再来跟你请教如何?”
说罢,她便转过身蹦跳着离开,裙摆漾起轻快的弧度,径自往正院方向去了。
“祁胜意!你站住!”
祁明被她一番话气得脸都红了,偏偏又无法反驳,喊了一声,见对方非但没停下,步子还加快了不少,干脆拔腿追了上去。
……
另一边,雨丝如雾,天色依旧蒙蒙,徐令则收了油纸伞,拾阶而上,轻叩门环。
不过片刻,那扇紧闭的大门便“吱呀”一声从里推开,门房老苍头探出半张脸,一见是他,面上顿时露出个熟稔的笑,“原来是徐郎君,快请进,老爷一早就在念叨,说您今儿要过来呢……”
“有劳老师挂心。”
徐令则微微颔首,随老苍头进了门,穿过影壁,熟门熟路地往书房走去。
书房内,魏渊正临窗品茶,听见脚步声便抬眼看去,唇角含笑,“来了?”
徐令则应了一声,上前行礼。
魏渊指了指对面的位置,顺手拎起茶壶,为他也倒了一杯,“坐下喝口茶,暖暖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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