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她一边挽着阿姐,一边挽着阿娘,脚步较来时都轻快许多。


    至于杜妈妈,则碰到熟人便得说上一句:“你怎么知道我家三姐儿县试中了第二名?”


    沉隽:“……”


    听到这个消息的人无不惊讶,配合地夸赞几句,杜妈妈便笑得合不拢嘴。


    沉父虽然话不多,但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连跛脚都似乎不那么明显了。


    放榜后的喜悦一直延续到了家门口。


    杜妈妈脸上的笑容还未淡去,正从怀里掏出钥匙准备开门,就听见隔壁传来“吱呀”的开门声。


    邻居周大娘挎着个菜篮子,一手牵着她那虎头虎脑的小孙子,正从门里跨出来。


    狗儿约莫五六岁,手里攥着个地瓜干,舔得正起劲。


    “哟,老姐姐,这是打哪儿回来?”


    周大娘嗓门洪亮,目光在沈家人喜气洋洋的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被围在中间的沉隽身上,好奇地问:“是隽姐儿有什么喜事?”


    杜妈妈此刻正是满心欢喜,见人问起,立刻挺直了腰板,门也顾不上开了,眉飞色舞地开口:“可不是?还是您眼睛利,我们刚去看县试放榜回来!”


    “县试?”周大娘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睛倏地瞪圆了,“隽姐儿她真去考了?当真中了?”


    “中了!”


    这种好事儿,杜妈妈才不想遮遮掩掩的,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自豪,声音扬得高高的,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第二名!东山县的第二名!从今往后,咱家三姐儿就是童生了!”


    “哎哟我的老天爷!”


    周大娘猛地一拍大腿,手里的菜篮子都晃了晃,脸上是真真切切的震惊。


    她松开牵着狗儿的手,几步走上前,上下下地打量着沉隽,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邻居家总是安安静静读书的小娘子。


    “隽姐儿,你这才读了多久的书啊?这就成童生了?还是县里第二?”


    她转头看向杜妈妈,语气里满是惊叹和佩服,“老姐姐,你真是好本事,养出这么个文曲星下凡的闺女!”


    杜妈妈被夸得浑身舒泰,嘴上还要谦虚两句:“哪里哪里,我也没帮上什么忙,都是先生教得好,她自己也肯用功。”


    话虽然这么说,可她那眉梢眼角的得意,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周大娘这些话倒不是客套和吹捧,她是真心为杜妈妈高兴,两家人在这巷子里做了这么些日子的邻居,关系处得相当不错,没少互相帮忙,你帮我带带孩子,我帮你带点儿东西什么的。


    她知道杜妈妈一家从前是奴籍,赎身后日子也过得没那么容易,谁不知道做吃食生意的,赚的都是辛苦钱?


    好在他们家孩子如今争气,将来倒有了盼头,算是苦尽甘来了。


    “这可真是大喜事啊。”


    她连连感叹:“老姐姐,隽姐儿可真有出息,将来再当秀才,当举人,那就更是了不起了……”


    说着,她一把将还在吃东西的孙子拉到跟前,指着沉隽道:“狗儿,快,快叫隽姐姐好!”


    狗儿被他奶奶这一拽,手里的东西差点掉了,他懵懵懂懂地抬起头,看了看眼前这个熟悉的,总是捧着书的姐姐,含糊不清地喊了声:“隽姐姐好。”


    然后又低头去啃他的地瓜干了。


    见孙子打个招呼都不用心,周大娘气得在他背上拍了一把。


    又兀自对杜妈妈笑道:“我先前还跟他爹娘商量呢,等到明年开春,家里宽裕些,也送狗儿去开蒙。”


    “这事儿错不了。”杜妈妈点点头,极为赞同。


    周大娘笑道:“不求他能像隽姐儿这么厉害,能识几个字,明些事理就行,将来就算没什么大出息,也能送到铺子里去当个小伙计。”


    她看着沉隽,越看越觉得这姑娘沉静秀气,是个读书的好料子,不由把自家孙子往前推了推,“隽姐儿,到时候你可别嫌狗儿笨,提点他两句。”


    沉隽被周婶子这热情映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抿唇笑了笑,温声道:“自然不会,狗儿瞧着就是个聪明孩子,若去读书,定能学好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亮平和,让人听着就舒服。


    周大娘正说得兴起,余光一撇,忽然注意到沈家隔壁另一侧的木门悄无声息的开了条缝。


    她拍着杜妈妈的手背,嗓门故意拔高了些,“老姐姐,还是你会养孩子,庆哥儿孝顺,昭姐儿能干,如今隽姐儿更是了不得,个个都好,你将来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不像有些人,把自家的亲骨肉当根草,磋磨得没个人样,反倒把外头抱当成个宝捧着供着,要我说,这脑壳怕不是被门夹了,要么就是被……”


    “砰!”


    一声突兀又响亮的关门声,硬生生打断了她没说完的话。


    声音又急又重,木门狠狠撞在门框上,震得门楣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来不少。


    在场所有人都被这声响惊得一怔,齐齐转头望去。


    只见高家那扇刚刚还开着一道缝的木门,此刻已经关得死死的,仿佛从未打开过。


    周大娘愣了一瞬,随即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她转过头,拉住杜妈妈的胳膊,声音半点儿没降低,“你甭理她,那就是个脑子不清醒的,自己日子过不明白,还整天见不得别人家好,酸气冲天的,咱们过咱们的好日子,酸死她!”


    杜妈妈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朝着高家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


    她装作没瞧见,乐呵呵地道:“没关系,她许是有什么事儿,咱们自己高兴就行,不提旁的。”


    她也不想在自家大喜的日子,跟邻居闹得不愉快,平白添堵。


    沉隽也跟着收回了视线,心中却不由浮起一丝疑惑。


    似乎……有些日子没见到茴香了?


    第85章


    回到小院, 杜妈妈果然张罗了一大桌菜,还把珍藏的一小坛米酒拿了出来。


    堂屋里,饭菜的香气扑鼻而来。


    昏黄的灯光下,家人围坐在一起,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沉隽刚落座,面前的碗里就多出一只鸡腿来。


    “三姐儿, 给。”


    沉昭笑盈盈地道:“这些日子辛苦了, 该好好犒劳一番才是。”


    沉隽赶忙捧着碗去接, “谢谢阿姐。”


    杜妈妈没注意他们,打开米酒坛子,给每个人都倒上了一小杯,自个儿先美滋滋地抿了一口,然后举起杯子,正儿八经地道:“今天,是咱们家的大日子,三姐儿聪明,给咱家争气了,咱们以后的日子定能越过越好,来!都走一个!”


    “好!”


    沈庆第一个附和, 端起杯子一口饮尽。


    沉父也举起了杯,看着沉隽,眼中满是欣慰和骄傲。


    沉昭亦是笑着,跟妹妹对视一眼,然后轻轻碰了碰对方的杯子。


    杜妈妈爱喝酒,最近已经许久不喝了,忍不住借着这个由头多喝一点。


    她一边给自己倒酒,一边也不忘叮嘱沉隽:“你这次能中榜,多亏了先生长辈们帮忙,明个儿得专门去谢过钱先生才是,还有卢大人那边,也不能忘了。”


    话音未落,她又皱起眉头,“对了,咱们贸然上门会不会不太好,要不要今天先递个信儿过去,哎……这会子是不是有些晚了?”


    “阿娘,您就放心吧,钱家和卢家那边,三姐儿已经托人去送过消息了。”


    沉昭给杜妈妈盛了碗汤,温声道。


    “什么时候去的?”杜妈妈“哎”了一声,满脸的讶然,“我怎的不知道?”


    沉昭面色如常,“自然是您忙活着亲自下厨的时候。”


    “还得是你稳妥……”


    沈家桌上从来没有什么食不言的规矩,大家说说笑笑,气氛<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和睦,即便是沉父忍不住劝杜妈妈少喝几杯,然而并未成功这个小插曲,也没影响饭桌上的氛围。


    “你就少喝点吧,省得明个儿起来头疼……”


    “这点子米酒算得了什么?”


    “那也是酒……”


    “今个儿高兴,我偏要喝,来来来,你也再来一杯!”


    “……”


    沉隽安静地听着,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饭后,她劝着爹娘去休息,帮着阿姐一块儿收拾了碗筷,忙完又去书房练字。


    她铺开宣纸,提笔蘸墨,想写些什么,笔尖悬在上方,却迟迟未落下。


    忽然不知该写些什么。


    思量半晌,她干脆放下笔,将窗户打开半扇,放松心神趴在窗沿上,仰头往外看去。


    窗外,一轮月色浅淡,夜色沉沉,万千星子点缀其间,正如银河一般。


    屋内,烛台中的蜡烛静静燃着,照亮了半间屋子,也将纸上的墨字照得更加清晰。


    徐令则一手握着书卷,一手虚按在摊开的纸张上,正看得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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