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姐儿再度高兴起来。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沉隽才回家。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的生活恢复了与往常的节奏,照常在天还未亮时起身,打一套跟郑愔学来的五禽戏,这年头的读书人,身体要康健才行,要不然可在贡院里坚持不了三天。
接着便是读书练字,通常是温习四书五经及各本注疏,偶尔也翻看从钱先生或卢县丞处借来的史书杂记,至于每日的五张大字,亦是不能缺的,毕竟练字读书都是一样的,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不能偷懒。
辰时左右,一家人用过早饭,便各自忙碌,沉父与沈庆要去城外查看新一批蜂窝炭的烧制,杜妈妈和沈昭推着车去摆摊。
沉隽若是无事,便会去自家摊位上帮忙,帮杜妈妈收拾碗筷,招呼客人,也陪着阿姐去集市上采买食材,或是坐上阿兄驾的牛车去村子里,帮着阿爹记账算账。
日子慢悠悠地过,杜妈妈几次想问她考得如何,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得在吃饭的时候,默默往她碗里夹几筷子菜。
不能问,不能问,昭姐儿和老头子都跟自己悄悄说过了,考都考完了,再问也没用,反倒让三姐儿挂心。
又过几日,吃食街巷的人忽然发现,沈家食摊旁支了个小摊——一张旧小桌,两个凳子,桌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代写书信”四个字。
沈家那个出了名会读书的女儿,穿着一身半旧青衣坐在桌旁。
倒是让人看了个新鲜。
沉隽起初只是静极思动,家人也不反对,便试着摆摆,对能接到生意倒没报什么希望。
却没成想,干坐了两日后,当真有人找上来。
有给在外做工的儿子写信的大爷,有想给远嫁女儿捎话的妇人,也有给未婚妻带信的兵丁。
代写一封书信收两文到三文钱,收入不多,但沉隽却乐在其中。
通过帮人写信,能听到许多平常听不到的故事,也让她认识了不少人。
在临街卖菜的大娘面带局促地走过来,说要给在北边戍边的儿子写信,从一开始的放不开到后面的絮絮叨叨,足足说了小半个时辰,从家里新孵的小鸡说到女儿刚生的小孩子,话里话外都是自己这边一切都好,让儿子不必担心,最后抹着眼泪让沉隽一定写上一句“爹娘等你回来。”
看着她脸上的风霜,沉隽轻声应下。
她在卢县丞处借书的时候,也曾看到过朝廷的邸报,仿佛有一期上写的便是北边的战报,狄人犯边,边军惨胜,牺牲两千余人。
想到此处,她心中不由叹了叹。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着,转眼便到了放榜的前一日。
晚饭时,杜妈妈终于忍不住,状似随意地问:“三姐儿,明儿是不是该放榜了?”
沉隽正夹菜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点点头:“嗯,听说是明早贴榜。”
桌上安静了一瞬。沉昭忙打圆场:“放榜就放榜呗,三姐儿还小呢,这次本就是试试水。”
“是是是。”
杜妈妈连连点头,“咳咳,我就是随口一问,吃饭吃饭……”
沉隽低下头,默默扒着碗里的饭。
其实她这几日夜里睡得并不安稳,常常半夜醒来,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回想考场上的每一个细节——那道帖经题是不是写错了字?那首诗的韵脚押得对不对?墨义里那道题目,自己的理解是否周全?
这些念头如影随形,但她从不在家人面前显露分毫,只有夜深人静时,那些忐忑才会悄悄浮上心头。
毕竟这是她头一次下场。
这一夜,沉隽睡得比往常更浅。
天还未亮,她便醒了,眨巴了两下眼睛,听见从外头传来的鸡鸣犬吠,还有阿娘在厨房生火做饭的动静。
她起身穿衣,推开房门。
晨间的空气带着初春的凉意,院角那棵梨树的花已经落尽,冒出了嫩绿的新叶。
“三姐儿今儿起这么早?”
杜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粥还没好呢,怎么不多睡会儿?”
“也不知怎的就睡不着了。”沉隽走进厨房,自觉坐到灶台前,动手帮着添柴烧火。
杜妈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那等会儿吧,等他们起身就能吃了。”
“哎,好。”
早饭吃得比往常安静,只有筷子碰到碗碟的动静。
沉父和沈庆知道今日放榜,也都有些心神不宁,沉昭倒是试图说些轻松的话题,可效果寥寥。
饭后,杜妈妈忽然道:“今儿个摊子晚些去摆,咱们先去看榜。”
沉隽一愣:“阿娘,我自己去就行,你们……”
“那怎么行!”杜妈妈眉毛一挑,不容置疑地做了决定,“这么大的事儿,一家人当然要一块儿去!摊子晚开一个时辰又不要紧,少赚几个钱罢了。”
沉昭也笑意盈盈摸了摸妹妹的脑袋,“是啊,就让我们陪你一块儿去吧。”
沉父和沈庆虽然没说话,但都点了点头。
沉隽心里一暖,不再推辞。
一家人收拾停当,锁了院门,往县衙方向走去。
越靠近县衙,街上的人就越多,大多都是来看榜的考生及其家人。
有人神情自若,有人面色紧张,还有几个看起来年纪不小的,正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县衙外的照壁前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黑压压一片,衙役还没来贴榜,但所有人都挤在前面,带着紧张和兴奋,翘首以待。
“这么多人……”
杜妈妈咋舌,随即雷厉风行地指挥起来:“庆哥儿,你个子高,往前挤挤,昭姐儿,你眼睛好,待会儿仔细看,她爹,你跟紧庆哥儿,三姐儿,你跟着我,站这儿别动,小心叫旁人挤散了。”
沉隽被杜妈妈护在身后,看着家人为她忙碌的身影,心中也有些紧张。
阿娘嘴上说着“中不中都无妨”,可此刻紧握着她的手心里全是汗,力道十分大,一贯娴静的阿姐正踮着脚往前张望,阿爹和哥哥已经挤进了人群,时不时回头朝她们挥手示意。
辰时整,两名衙役捧着大红榜纸从县衙里走出来。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往前涌去。
“让开让开!都退后些!”
衙役差点被推倒,登时怒目一睁,高声喊了一道,喝令其他人退开之后,这才小心翼翼地将榜纸贴在照壁上。
红纸黑字,最上方隐约写着东山县中榜等字样,下面应当就是录取者的名次和姓名籍贯。
寂静片刻后,人声如开水般沸腾起来,惊叫声与欢呼声交织在一块儿,期间还夹杂着数道苦涩的叹息。
“我中了!第二十七名!”
“唉……又没有……”
“让让,让我看看!”
杜妈妈急得直跺脚:“看到了吗?庆哥儿?昭姐儿?”
沈庆个子高,已经看到了榜单,正瞪大了眼睛从上到下搜寻,沉昭的视线也在榜单上快速扫过。
忽然,沉昭的眼睛一亮,几乎同时,沈庆也猛地转过头来,两人异口同声地喊道:
“第二!三姐儿是第二名!”
第84章
杜妈妈愣了一瞬,面上有一瞬的空白,像是没听清,不自觉追问了一句:“什么?”
“阿娘!三姐儿中了!第二名!”
沉昭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抖,拉着杜妈妈的手晃,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您快看!三姐儿的名字就在榜首下面!”
杜妈妈这才反应过来,扒开人群往前挤,还有点发怔的沉隽也被她带着往前。
人潮涌动,几人齐齐看过去,果然在榜单最上方的头名案首下方找到了“沉隽”二字。
杜妈妈不愣了,这两个字她认得的!
当时三姐儿起了新名字,她特意学过, 记得不知道有多牢。
“真……真是第二名……”
杜妈妈喃喃道,眼睛死死盯着那两个字,生怕看错了。
沉父也跟着挤了过来,听到自家老妻的话,眼角的皱纹愈发深了,他满脸通红,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一句:“好……好……真好!”
沈庆咧着嘴傻笑,不住地说:“我就知道!咱家三姐儿没有不成的!”
周围有人投来羡慕的目光,有人惊讶地看过来, 又拱手朝杜妈妈和沈父道贺:“恭喜恭喜!令爱真是年少有为!”
杜妈妈这才彻底回过神来,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赶紧跟对方客套几句。
沉隽看着家人欢喜的模样,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流,不自觉露出个笑来。
她回头又望了一眼那张红榜,自己的名字端端正正写在上面,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县试第二名,这个成绩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她原本想着,只要能榜上有名便心满意足,没想到竟是如此靠前的位置。
太好了,距离考上秀才在家办私塾教学生的目标又进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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