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笔时,她刻意放慢了速度,力求每一笔都清晰端正。
众人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如同蚕食桑叶一般,与火盆中的哔剥声交织,在寂静的考场里格外清晰。
时间悄然流逝,当前后左右的考生还在因为考题中不确定的地方而眉头紧皱,或是绞尽脑汁的时候,她已经答了大半,答卷上尽是端正清丽的笔迹,无半点修改过的痕迹,整洁得如同印出来的一般,有监考官从考生两侧走过,瞥见她的答卷,不由得在心中暗暗点头。
这一看,这位监考官便不自觉看了进去,直接停下脚步,站在她身后仔细看起来。
沉隽正答得认真,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眼前,没注意到身后有人,反倒是她周围有几人因为这一茬儿,紧张得差点写错了字。
巡场考官看罢,面上没显露什么,只放轻步子离开,转到其他地方。
答完最后一道题,沉隽又从头至尾检查了一遍。
确认无误后,她轻轻舒了口气,这才感觉到指尖因用力握笔而微微发酸,她将笔搁在一旁,活动了一下手腕。
此时,距离规定的交卷时间尚早,考场内大多考生还在埋头苦思或疾书。
她不想显得太过特立独行引人注目,便没有立即交卷,而是将试卷轻轻覆在一边,再次闭目养神,在心中默默复盘刚才的答案。
又过了一会儿,前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啜泣。
沉隽抬眼望去,只见斜前方一个十来岁的小娘子正对着试卷,肩膀微微抽动,许是遇到了难题或发现自己答错了,一时有些失态。
旁边的监考官立刻走过去,低声但严厉地说了句什么,那小娘子强行忍住,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颤抖着重新拿起笔。
这个小插曲让考场内本就紧张的气氛更添了几分凝重。
沉隽抿了抿唇,移开目光,不再多看。
终于,香炉中标识时间的线香燃尽。
坐在最前方的监考官沉声喝道:“时辰到!搁笔!考生依次将答卷送至前方案台!”
考生们纷纷停下笔,神色各异。
有人如释重负,有人垂头丧气,也有人紧张地最后检查着自己的姓名和籍贯是否填写完整。
沉隽随着队伍上前,将自己的答卷平整地放在指定的案台上。
负责收卷的是一名留着山羊胡的老书吏,他接过沉隽的答卷时,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卷首和字迹,又抬眼看了看沉隽稚嫩的脸庞,没说什么,只是将答卷仔细地归拢到已收的一叠中。
走出考场所在的院子,暮色四合,落日余晖洒金般铺在地面上。
沉隽眯了眯眼,听到周围瞬间炸开的声音——那是早一步出来的考生们正在急切地对答案、抱怨考题或抒发感慨。
“哎呀!那道‘君子有三畏’我好像把’畏大人’和’畏圣人之言’的顺序写反了!”
“谁不是呢!‘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那段,到底是’斯人’还是’是人’?我怎么记得先生教的是’斯’字?”
“完了完了,我有一处好像漏写了一个‘也’字……”
沉隽没有参与这些讨论,她记性好,自己的答案清晰印在脑中,此刻再听旁人七嘴八舌,反而容易搅乱心神。
她只是默默穿过人群,朝着与家人约定的汇合地点走去。
没走多远,就听到唐松那特有的、带着点喘气声的呼唤:“沉隽!沉隽!这边!”
只见小胖墩唐松正踮着脚在人群里朝她挥手,胖乎乎的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挤过来就叨叨起来:“你考得如何?我觉得我答得还行!就是《中庸》里那句‘致中和’后面,是’天地位焉,万物育焉’没错吧?我没记错吧?”
沉隽点点头,肯定道:“是这句。”
唐松顿时一拍大腿,乐了,“那就好!嘿嘿,看来我这几天没白早起晚睡!”
他又叽叽喳喳说了几道自己不确定的题,沉隽话不多,只简单应和着。
走到考场外街口,一眼就看到杜妈妈伸长脖子张望的身影,旁边站着沉昭、沉父和沈庆。
“三姐儿!”
杜妈妈几乎是冲了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上下打量,连声关切道:“怎么样?手凉不凉?里面冷不冷?考题难不难?答上来了没有?”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饶是沉隽被先前考场中的气氛压得心上有些沉重,此时也有些忍俊不禁,不由露出个笑来,一一回答:“还好,手不冷,里面有炭盆,也不怎么冷,考题不算太难,基本都答完了。”
“答完了就好,答完了就好!”
杜妈妈松了口气,又忍不住追问,“那……感觉答得怎么样?”
沉隽想了想,保守地说:“帖经考的是记诵,女儿觉得还算顺利,应当没有几处错漏。”
“太好了!”
杜妈妈顿时喜形于色,面带嘚瑟地道:“我就说咱家三姐儿没问题!走,回家!阿娘给你炖了鸡汤,好好补补,回头还有两场呢,耽误不得!”
沉昭走过来,接过沉隽手里的考篮,温声道:“别多想,顺利考完第一场就是好的,先回家吃饭休息。”
沉父和沈庆也在旁笑着,沈庆还笨拙地夸了句:“三姐儿,真厉害。”
沉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还不太习惯这样直白的表扬。
正要同同窗告辞,一转头却发现唐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周遭人多,这会儿已然连个背影都瞧不见了,只得先收回视线。
回家的路上,杜妈妈还在兴致勃勃地道:“这第一场考得好,开了个好头,后面几场肯定也顺当!”
见妹妹面露淡淡疲色,沉昭轻轻拽了拽阿娘的袖子,低声道:“阿娘,让三姐儿歇会儿吧。”
杜妈妈这才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压下话头,心中却仍是兴奋。
第83章
在家休息了半日, 第二天便是第二场,主考墨义。
同第一场同样顺利,接着便是第三场诗赋,半日之后,也平平常常地结束了。
沉隽回到家中,好不容易回应过完家里人的关心,便拎着一包杜妈妈做的糕点出了门,往钱先生处走去。
钱先生正在书房批作业, 见她来了, 放下笔,捋了捋胡子,“考完了?如何?”
“是, 先生。”
沉隽将糕饼递给一旁的小厮,对钱先生行过礼才应了一声。
钱先生让她坐下,自己也坐到书案后, 示意她细说。
沉隽略思索了片刻,便将三场考试的题目一一复述,包括自己是如何作答的。
她倒是还稳得住,虽然对自己这次下场的结果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毕竟自己岁数还小,又是头一回下场,所以反而能放平心态。
帖经和墨义两场, 她自觉答得还算周全,即便她不是过目不忘,好在记性还算不错,那些经义早已熟烂于心,至于诗赋……
这次的试帖诗题目是稻黍, 她反复回想自己写的那首诗,规规矩矩地按照平仄对仗,算不得出彩,但总归还算过得去。
果然,她在说到前两场的题目与作答时,钱先生时常点头,听到某些比较偏的题目时,还会开口点评几句,面上带着笑意,显然对她的所答很满意,但听到诗赋的时候,他顿了顿,又沉吟片刻,才开口道:“中规中矩,虽无惊艳之笔,却也看得过眼。”
说到此处,他又抬眼看了看沉隽,“你学诗时日尚短,能写成这样已是不易,县试看重的是基础是否扎实,诗赋只要不差即可,你这份答卷应当没什么大碍。”
他也不想说什么“若是不出意外”的话,就当为了图个好口彩罢!
沉隽听罢,心下稍安,起身再拜:“多谢先生指点。”
“嗯,回去好生歇几日吧。”钱先生摆摆手,干脆给她放了几天假,又宽慰她:“放榜之前,不必太过挂心,该吃就吃,该睡就睡。”
沉隽笑着应下,告辞出来。
走到路口,她想了想,还是绕道去了卢家,不过没进去,只找到后门相熟的小厮,托他叫春姐儿过来。
没过多久,春姐儿就匆匆跑出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一番,“三姐儿,你可算考完了,这几日夫人也念叨呢,说你是头回下场,不知紧不紧张……”
见她不掺一丝水分的关切,沉隽心中暖暖的,语调软和下来,轻声道:“劳你们挂心了,我一切都好。”
“那便好,那便好。”
沉隽又道:“原本按照礼数,我该来拜谢大人的,只是她要参与阅卷事宜,我不好此时登门,还要麻烦你帮我带句口信,就说带到放榜之后,我再来拜会大人。”
春姐儿一口应下,又憋了一会儿,才憋出一句:“三姐儿你放心,你学问那么好,肯定能中的!”
“嗯,承你吉言。”
见她绞尽脑汁鼓励自己的模样,沉隽忍不住笑起来,往她手中塞了个油纸包,笑眯眯地道:“给,你最喜欢的那家芝麻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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