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
郑愔虽然有点好奇,不过还是没多问,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便跟其他人一块儿离开了。
傍晚时分,钱先生领着沉隽出门。
一开始的路还有点儿陌生,但越往前走,沉隽面上忽然出现几分迷惑来。
这路……好像有点眼熟?
就在她的猜测中,卢家的宅子逐渐出现在她眼前。
“先生,您要带我拜访卢大人?”
她看向身侧,不由问道。
钱先生没好气地“嗯”了一声,“待会儿好好表现,别给我和你之前的先生丢人。”
沉隽:“……”
卢府。
卢县丞刚处理完手边的公务,听闻钱先生来访,便将手中湖笔搁在一旁,抬了抬眉毛,“请进来吧。”
就在她旁边的桌案旁,顾叶从一堆案牍中抬起头来,挂着两个黑眼圈,带着满脸的疲惫,一只手搭在账册上,另一只手搭在算盘上,有气无力地道:“你来客人了,那我就先出去了,正好回房歇会儿,帮你算这些账,我一天一夜都没睡了,快不行了……”
卢县丞摆摆手,不甚在意,“去吧。”
于是顾叶便站起身来,脚步虚浮地飘了出去。
刚“飘”到门口,便正面对上了被张伯领进来的钱先生和沈隽二人。
“顾郎君。”
钱先生也是认得他的,便自然而然地同他打了声招呼。
一看他们俩这组合,顾叶就猜到他俩的来意了,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钱先生,这是碰上好苗子了?”
钱先生笑着点了点头。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县丞大人就在里面。”
“顾郎君慢走。”
钱先生带着沉隽进门,就见卢县丞吩咐张伯奉茶。
待钱先生道明来意,她的目光便在沈隽身上停留了片刻,而后颔了颔首,温声道:“既然是钱兄看重的学生,想来应当有过人之处,可容我考校一二?”
“自然,大人请。”
卢县丞从案头抽出一册《论语》,随手一翻,开口问道:“‘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此句何解?” [注1]
沉隽没有当即回答,略微思索了片刻才道:“朱子注曰,知者但知有此道,好者心诚好之,乐者则中心安仁,无适而不乐。” [2]
她话音刚落,钱先生面上便露出满意的微笑,卢县丞也微微颔了颔首。
又问:“‘民为贵’的后文如何?”
“社稷次之,君为轻。”沉隽很快答道。
见自己说完后,对方仍看着自己,并不开口,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朱子注此言谓‘天下之道,仁义而已矣’。” [3]
卢县丞这才“嗯”了一声,将手中的书册合上,看着她问:“左氏谓‘称郑伯,讥失教也’,然则郑庄公之过何在?” [4]
这个问题,沉隽沉吟了片刻才道:“庄公明知共叔段骄纵,却纵容其恶,待其事成之后而伐之,非仁君之道。”
其实按照她的年纪,方才那个问题是稍稍有些超纲的,但卢县丞的考校一向严格。
不过问归问,心中预期却也没想她能答得多好,能答出几分来,便能算她过关,却没成想竟答得不错。
卢县丞眼中不由闪过一丝赞许。
而后又接连从《孟子》《礼记》等书中选择性问了数道题目,沉隽皆对答如流,区别只是思索的时间长或是短。
她们两个一问一答的时候,钱先生就在一旁听着。
刚开始的时候担心沉隽答不上来,难免神色紧绷,等到看她应对得当,每个问题都能答得上来之后,他顿时不紧张了,面上还浮现出几分与有荣焉的欣慰来。
然而没等这欣慰停留多久,他又想起这学生不是自己教出来的,充其量算是在自己这儿蹭了几天课,顿时又有些意兴阑珊起来,干脆端起茶来喝了一口。
另一边,卢县丞听沉隽答完最后一题,终于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拍了拍手赞道:“不错,后生可畏。”
沉隽闻言,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刚想说点什么,就听卢县丞道:“既然如此,那你便每三日过来一趟,酉时之后,有什么疑问不懂之处,尽可以来问我,我若是不在,会让人提前告知你,藏书房内的书也任由你借阅,不过每次只许借一本,看完再借下一本。”
“多谢大人。”
沉隽行礼谢过,郑重应下。
辞别卢县丞后,沉隽与钱先生走出卢宅,她转身向钱先生俯身作揖,“多谢先生……”
话还没说完,就见他随意地摆了摆手,“我只是带你过来罢了,能通过大人的考校,还是你自己的本事。”
说着,他叹了口气,背过身往回家的方向走去,不大的声音随风飘来。
“回家去吧,你将来能有出息,我也算是对得起老严了……”
沉隽目送着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街角,这才收回视线,抬步离开。
……
接下来的日子,沉隽的生活逐渐形成了规律。
每日清晨即起,前往钱先生的私塾求学,每三日便去拜访卢县丞请教难题,闲暇时便借来对方家中的藏书细读。
每当读书读到疲惫之时,她便去自家的小食摊帮忙,也好让整日忙碌的阿娘和阿姐能稍稍轻松些。
这日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半边天空都渲染成了微微泛紫又夹杂着几分浅粉的颜色,她照常从私塾出来,同郑愔说说笑笑地走了一段路,二人在路口处分开后,她便背着书袋,径自往自家摊位的方向走去。
此时正值饭点,摊前的食客络绎不绝,杜妈妈和沈昭正忙得脚不沾地,一个在炉前忙活,一个负责招呼客人。
见沉隽来了,二人也只是匆匆朝她点了点头,又接着投入忙碌之中。
见状,沉隽也不多打扰她们,而是从后面绕进去,将书袋妥帖地放在一旁的红木小箱中,然后洗干净手便上前帮忙。
有了她的加入,多了个帮手的,杜妈妈和沈昭也总算能略微喘口气,手底下也更有条不紊了些。
也不知过了多久,待这一波客人逐渐散去,摊子上今个儿最忙的一段时间总算是过去了。
杜妈妈一屁股坐在桌旁的长凳上,一手扶着腰,狠狠呼出一口气,“可算是忙完了,可把我给累坏了!”
沉昭闻言便笑起来,“阿娘累了就歇会儿。”
她一边说着话,手底下还在忙活着,忙着收拾客人用过的碗筷,外加擦干净桌子。
“阿姐也累了一天了,也去旁边歇会儿吧,这些我来收拾就行。”
沉隽不由分说地将布巾从她手中拿过来,又推了推她的后背,示意她去跟杜妈妈一道坐着。
知道妹妹是好心,沉昭便笑着应了。
然而她刚落座,就瞧见又来了一位客人,杜妈妈热情熟稔的招呼声已经响起:“小郎君又来了?今个儿还是老样子?”
青竹点点头,笑着道:“劳烦大娘。”
沉昭闻言,也自然而然地站起身来,去一旁给他舀豆花。
沉隽收拾完桌子,脑袋左右转了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由眨了眨眼睛。
她方才看得清清楚楚,阿姐给他多舀了一勺红豆。
刚想再看看,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动静,几人循声看去,只见十来个身穿劲装的人正朝这边走来,为首二人手中还牵着马。
沉隽眯了眯眼睛,仔细打量了一番,总觉得领头那个身形颀长的青年看着……好像有点眼熟?
就在她思量的时候,身旁忽然传来“哗啦”一声脆响。
转头看去,只见自家阿姐面色忽而变得苍白起来,手中盛着豆花的陶碗跌落在地,碎片四散,她的双手还在微微颤抖着。
沉隽心觉不对,赶忙握住她冰凉的手,轻声唤道:“阿姐?”
手上传来温度,沉昭这才如梦初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嘴唇动了动,“我没事……”
说着就要俯身去捡地上的碎片。
这时,二人头顶忽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男声:“这位娘子,你们这都有些什么吃食?”
沉隽抬头,不期然对上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对方先是眯了眯眼,而后露出几分恍然,显然也认出了她。
他眉梢微挑:“你是七表妹身边那个丫头吧,叫沉……什么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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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论语·雍也》
【2】——朱熹·《论语集注》
【3】——朱熹·《孟子集注》
【4】——《左传·郑伯克段于鄢》
第78章
略微顿了顿,沉隽才起身见礼,“容世子,我叫沉隽。”
她一边说着话,心中同时生出几分疑惑来,这位宁远伯世子,不应该在盛京吗?怎的会出现在东山县这个偏僻之地?
还没等她想明白,对方就恍然地点点头, “对,沉隽,我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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