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罢,他朝身后几个明显是下属的人摆了摆手,“正好饿了, 就在这儿吃吧, 坐不下的就往其他摊子上坐,这顿我请。”
其他人顿时笑开了, 你一言我一语地拱手道谢,说些“多谢世子”“百户大气”之类的话, 然后各自找地方坐下。
容浔也在沈家的食摊上落座,与他同坐的只有同样牵着马的另一个年轻人。
其他人都自动去了别的桌子或者食摊, 把这块儿地方让了出来。
容浔转过头,看向旁边写着菜名的牌子,随意点了几样吃食,又看向沉隽,眼里带了点儿好奇。
“你之前不是在七娘身边伺候吗,怎的现在又忙活起这吃食的小生意了?”
沉隽如实将放籍之事道来,见他又想问什么,抢先一步开口转移话题, “您不是在盛京吗,怎的千里迢迢来此,可是有什么事儿?”
“哦。”
容浔从筷筒中拿出一双筷子,用帕子细细擦过两遍,才漫不经心地道:“年前的时候,山南道出了几处匪类,干了不少恶事,当地知府让人去剿了几回没能剿,便上书朝廷求援,我本来在羽林卫,母亲让我跟过来历练一番。”
一听到“山南道匪类”这几个字,沉隽立马想到了严先生一家的遭遇。
他们一家遇害的地方,似乎就在那边。
她抿了抿唇,“那些匪类……”
“已经尽数剿灭了。”容浔像是知道她想问什么一般,颔了颔首,“我们如今的任务便是沿官道而下,探查沿路是否还有作乱却未被发现的山寨,探明后告知上官。”
话毕,杜妈妈已经端着他们刚点好的两碗羊汤馎饦并一摞烧饼过来,被煮得奶白色的羊汤喷香诱人,上面撒了一把绿油油的芫荽碎,又加了一勺红艳艳的辣椒,看着便叫人胃口大开。
“还挺香!”
容浔跟沉隽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见吃食端上来了,便停下话头,先喝了一口汤。
而后便是一声赞叹,真心实意地道:“这比起盛京那家出了名的赵家羊汤味道还好,你家在这儿摆个小食摊真是屈才了。”
沉隽一时没有回应。
她心里还在回想着对方方才所说的话。
“三姐儿?”杜妈妈端上饭菜,见她像是愣住了,扯了她一把,压低了声音:“发什么愣呢?去帮你阿姐干点儿活。”
沉隽回过神来,同容浔道了声,便半蹲下去帮沉昭捡地上的碎片。
姐妹俩一块动手,很快便捡完了,见自家阿姐看着似乎是恢复如常了,但眼中却还带着几分魂不守舍,还有意无意地躲开容浔那边的视线,她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思索。
……
到了晚上,夜深人静时分,沉隽完成今天的课业,将手中的笔放回笔架,合上书,熄灭油灯从书房出来,走进隔壁的卧房,放轻动静简单洗漱了一番,而后爬上床。
旁边,沉昭已经忙活完,先她一步歇下。
“阿姐。”
“嗯?”
隐约听到身边窸窸窣窣躺下的动静,妹妹的声音忽然从旁边响起,沉昭从半梦半醒中挣出来,轻轻发出一个鼻音用来表达自己的疑惑。
沉隽略微整理了一下语言,“今天来吃饭的那位容世子……”
她刚起了个话头,一句完整的话还没说完,就明显地感觉到身边人原本放在身侧的手轻颤了一下。
随即,沉昭平静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那个人怎么了?”
“阿姐从前见过他吗?”
这句话罢,旁边半晌没有动静,片刻后,沉昭才道:“为什么这么问?”
沉隽沉吟片刻,还是选择直接说了,“因为阿姐你当时的表现和神情,看着就像是认识他且有所了解的样子,他是不是干过什么坏事?”
她是出于纯粹的好奇心,才有这么一问。
不过按照平时对自家阿姐的了解,知道对方多半不会回答,所以并没有报什么期望。
但这次,事情的发展似乎有些超出她的预想。
一开始是一如往常的安静,就像对方每次不想说话的时候一样,然而就在沈隽以为等不到回答,自己也逐渐生出几分困意,有些昏昏欲睡的时候,身旁忽然响起自家阿姐的声音。
那声音轻得如同浮尘,似乎随意一缕风就能将其吹散。
“我,我曾做过一个梦……”
沉隽的睡意顿时消失无踪,整个人倏地清醒过来。
身旁的声音还在继续:“三姐儿,你相信有人会在梦中梦到将来的事吗?”
也许是这件事在心里藏了太久,也许是因为今天遇到了那人,也许是今晚氛围正好适合说话,可能的理由太多太多,沉昭忽然便生出了将事情尽数道来的心思。
沉隽不知她繁杂的心绪,但阿姐既然已经起了话头,自己哪有不配合的?
于是她翻了个身,侧躺着,单手托着脑袋,认真地道:“相信啊。”
说到这儿,她又凑近了些许,好奇地问:“阿姐的梦里,都梦到什么了?”
沉昭睁着眼睛,看向屋内的房梁,半晌后才再次开口,将前世的事娓娓道来。
许是因为她已经许久未曾想起前世,一开始的时候还有些慢吞吞,需要整理措辞,之后便越说越流畅,除了有些不好宣之于口之处的内容以外,能说的基本都说了。
听完,沉隽没有立马开口。
她虽然心中早有猜测,自家阿姐与自己一样,都是有所奇遇之人,说不准……便是重生。
但直至此时此刻,真正亲耳听对方讲述了一遍上辈子所经历过的事,她还是不自觉地愣了片刻。
很快,她便回过神来,抓住了重点,“所以,阿姐是不想再跟宁远伯世子有任何往来?”
沉昭点点头,随即想起屋内的灯已经熄了,妹妹看不见自己的动作,便又轻轻“嗯”了一声。
“他……”她顿了顿,“在梦中,他虽然待我不错,却更像是对待小猫小狗那般,我……不愿像梦中那样过活……”
沉隽听完全程,很能理解她的想法,觉得这也无可厚非。
换作是自己,也不可能在经历了那么些事之后还对对方毫无芥蒂,在有选择的情况下,想逃离那样的命运实属正常。
好不容易赎身出来,成了自由身,自然不会再去为人妾室。
不对……连妾室都不是,只是个没身份的通房。
想到这里,她不由有些难过,从被子下伸出手来,轻轻搭在沈昭身上,又轻轻地拍了两下。
像是一种生涩的安慰。
“那咱们不理他。”
原本情绪还沉浸在往事中的沉昭感受到了这个动作,回过神来,心头忽然一阵轻松,生出几分暖意,周身的冷凝逐渐消融。
她弯弯唇角,脑袋往前靠了靠,额头贴在妹妹的肩上,应了一声“好”。
……
一夜无梦。
翌日清晨,沉隽睁开眼醒来,拥着被子坐起身来,打开胳膊伸了个懒腰,又长长地打了个哈欠。
揉了揉眼角的生理性泪水,她刚想下炕,一转头却发现阿姐还没醒,依然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睡得安稳。
这就很难得了啊……
自打她穿来开始,就几乎没见过阿姐比自己起得晚的时候,差不多她每次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位置就已经空了。
自律且勤快得令人肃然起敬。
不过大概是因为昨晚的倾诉打开了心结,她难得睡得这么好。
轻手轻脚替自家阿姐掖了掖被角,沉隽尽量不发出什么声响地下炕,端着盆出了门。
刚踏出房门,就在檐下跟打着哈欠出来的杜妈妈碰了个正着。
对方左瞧瞧右看看,疑惑地问了句:“你阿姐呢?”
沉隽眨眨眼,“许是昨个儿累着了,阿姐还没醒呢。”
“那就让她多睡会儿吧,这些日子也的确是太忙了。”杜妈妈嘀咕了一声,又问她:“你今个儿是要去钱先生那边吧?”
沉隽摇了摇头,“不去,今儿休息,我去摊子上给您帮忙吧。”
“也行。”
杜妈妈想都没想就点了点头,随即便去打水洗漱,然后进厨房做早饭。
就在厨房上空升起缕缕炊烟的当口,沉父去给自家牛喂完了草料,院墙下也传来了沈庆劈柴的动静。
给还未起身的沉昭留出属于她的那份,一家人吃完早饭,便将摆摊的物件都搬到牛车上,一块儿出了门。
到了摆摊的地方,天色将将亮起,沉父与沈庆一块儿帮着布置好,这才驾着牛车离开,白茯苓又介绍了个新客人过来,今天是头一回交货,他们得去看着点,以免出了什么差错。
原本有些冷清的巷子,也随着日头的渐渐上升变得热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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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前段时间家里出了点事,虽然现在也还没完全解决,不过会尽量恢复更新的,实在对不起大家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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