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一个穿着体面,相貌秀丽的丫鬟赶来,领着她进去。


    沉隽还记得对方的样貌,似是在两年前的上元节见过,当时对方便陪在王小娘子身边。


    走在王家的庭院里,沉隽不由放慢了脚步。


    虽是此时正是天寒地冻的时节,院落中却别有一番景致——


    青石板路两旁栽着苍劲的松柏,枝干虬结,透着北地特有的粗犷大气。


    假山石错落有致,虽不似江南园林那般精巧,却自有一番豪迈韵味,比林家在盛京的宅子更值得称道。


    不愧是本地多年的望族。


    丫鬟将她引至一处暖阁,推门进去,炭火融融,暖意扑面。


    王小娘子正站在窗前,手中拿着一把小巧精致的剪刀,把面前的罗汉松盆栽剪得乱七八糟,毫无造型可言,地上散落了一片散碎枝叶。


    见她进来,顿时眼睛一亮,“哎,是你?”


    时隔两年未见,王小娘子身量拔高了不少,但那张圆润的脸和明亮的杏眼依旧如初。


    她一眼认出了沉隽,笑道:“我还当是谁,原来是阿筠身边的丫头。”


    沉隽恭敬地行礼,取出信递上。


    王小娘子接过信,顺手赏了她几个银锞子,示意她稍候,便迫不及待地拆开信读了起来。


    待看完信,她眼睛亮亮的,盯着沉隽看了好半晌,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把沉隽看得都有点儿心里发毛了。


    又过了一会儿,王小娘子才笑眯眯地道:“阿筠在信里说了,让我多照顾你几分,既如此,你日后若碰到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


    沉隽闻言,连忙道谢。


    心中却打定主意,若非碰见什么靠自己与身边人实在解决不了的难事,轻易不会来麻烦对方。


    随即,王小娘子又问起七娘子在盛京的近况,沉隽按照自己的记忆一一作答,答不上的便道记不清了。


    对方倒也不为难,接着便兴致勃勃地问起下一个问题来,问着问着,问题就逐渐发散起来,不限于七娘子本人。


    比如——


    “你们在盛京的时候,平时出去玩吗?盛京有哪些好玩的地方?好吃的东西多不多?”


    “听阿筠说你也跟着她一块儿读书,读得还不错,你读到哪儿了?写过文章吗?能不能让我瞧瞧……”


    “我听说阿筠的姑姑……哦现在是母亲了,她当时考中探花的时候,还有与状元榜眼一块儿打马游街的场面,当真有他们说的那样热闹吗?”


    “哦还有,你在盛京也待了两年了,有没有见过圣人?没有吗?那皇子和公主呢?”


    沉隽:“……”


    两人说了会儿话,王小娘子兴致颇高,还要留她用午饭。


    沉隽想了想,思及自己还有事要做,便婉言谢绝,并且提出告辞。


    王小娘子有点儿遗憾,不过还是没强求,让丫鬟送她出去了。


    走出王家,沉隽抬头望了望天色,日头已近正午。


    她眯了眯眼睛,然后收回视线,抱着怀里的小包袱,迈步朝前走去,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打算。


    是先去寻白家阿姐?还是先去找阿兄呢?还是先回庄子上找阿爹?


    第68章


    稍稍思索后,沉隽便抬步继续往前走去。


    阳光透过街边老树的枝干,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踩着这些细碎的光点,没过多久,回春堂那熟悉的青砖灰瓦就出现在了她的视线中。


    沉隽轻快地走上台阶,微微踮起脚,探着脑袋往里面张望。


    正值正午时分, 药铺里颇为清静, 里面倒是没几个病人, 只有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站在柜台前买药。


    他背对着门口,身量颇高,一袭靛青布衣衬得肩背挺拔。


    “三姐儿?”


    一道带着迟疑的声音从里间传来。


    白老大夫掀开帘子走出来,眯着眼睛打量了她好几遍,这才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人,布满皱纹的脸上渐渐露出慈祥的笑容,笑呵呵地问:“你不是跟你家娘子去盛京了吗?这是回来了?”


    沉隽眉眼一弯,露出个明媚的笑容,将自己被放籍的事细细道来。


    白老大夫听罢, 乐得胡子都翘了起来,脸上皱纹都舒展开来, 连声道:“好事!天大的好事!”


    说着又关切地问:“用过饭没有?若是没吃,就在这儿将就一顿,正好也没人陪我老头子吃饭。”


    沉隽刚想婉拒,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噜”响起来,不由脸颊微红。


    白老大夫见状,又是一笑,吩咐小伙计:“去赵家食肆买只烧鸡。”


    这下婉拒也来不及了,沉隽只得追上小伙计,掏出些铜子儿,托他再食肆在多买两样菜。


    等她回来才注意到,方才那个买药的清瘦青年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白老大夫哪儿能猜不出来她刚去做什么了,背着手领她去后院,一边忍不住不由嘀咕道:“费那个钱做什么,咱们才能吃多少……”


    沉隽笑着任他念叨。


    说话间,二人已来到后院,院子里晒着各色药材,淡淡的药香萦绕其间。


    沉隽忽然想起方才的话,忍不住问:“怎么没人陪您一块儿吃饭?茯苓阿姐不在医馆吗?”


    白老大夫一听这话,立即从鼻子里发出两声不满的哼哼,一边麻利地给她盛饭,一边絮絮叨叨地抱怨:“她啊,如今可是大忙人,整日里东奔西跑的,哪有功夫陪我这个糟老头子吃饭……”


    话音未落,院外就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阿爹,我才刚进门,就听见您又在数落我。”


    白茯苓风尘仆仆地走进来,脸上带着倦色,却在看到沉隽时眼睛一亮:“三姐儿?”


    白老大夫没料到女儿今日突然回来,嘴上虽然还在嘟囔着“就知道忙”,手上却已经诚实地盛起了第三碗饭,面上也忍不住挂上了满满的笑意。


    父女俩这般相处,沉隽看在眼里,忍不住抿嘴偷笑。


    “人家三姐儿刚赎了身就惦记着回来看望,哪像你啊……”


    白老大夫继续碎碎念着,白茯苓早已习惯父亲的唠叨,只是配合地“嗯嗯啊啊”,转而关切地询问起沉隽赎身的始末。


    沉隽只得将事情原委又说了一遍,同时在心中暗暗决定:等会儿定要叫上阿兄一起回庄子,这样对阿爹说一遍就够了,省得反复解释。


    白茯苓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刚要细问,小伙计已经提着油纸包好的烧鸡和两样小菜回来了。


    四人围坐一桌,边吃边聊。


    小伙计买来的烧鸡香气扑鼻,脆皮上泛着蜜色油光,两样小菜也是味道极好,分量不小。


    白茯苓撕下一根鸡腿,放到沉隽碗中,自己则慢条斯理地啃着鸡翅,继续方才的话题:“三姐儿今后有什么打算?”


    沉隽想了想,认真答道:“我想先在县城里租赁一处小院安顿下来,休整几日,之后一边帮阿娘阿姐卖吃食,一边去城东的私塾继续读书。”


    这话引起了白家父女的兴趣,白茯苓放下碗筷,眉头微蹙:“你怎么想着去那边读书的,那家私塾的束修可不便宜……”


    白老大夫更是直接摇头,刚想说话,就被女儿一个眼神制止了。


    只有小伙计埋头苦吃,一口菜一口饭,吃得连头都顾不上抬。


    沉隽看出他们似是知道些什么,便多解释了几句,把余先生给了自己介绍信,并且给她的同窗推荐了沉隽这个学生的事尽数告知。


    “回来的路上经过府城,我特意去拜访了那位严先生,严先生考过之后,对我如今的学识还算满意,便同意收下我。”


    “只是他如今有事,需要离开一趟,约莫半年后才会回来,便又给我写了封介绍信,让我先去城东那边的私塾读书,在钱先生那里继续将基础打牢,半年后他回来之后,再让我去他那边读书。”


    说到这儿,她看向白家父女俩,“难不成这位钱先生……可有什么不妥?”


    白茯苓听罢,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直言相告:“那位钱先生学问是有的,只是为人......”


    “刻薄得很!”


    白老大夫忍不住插话,轻哼两声,不满地道:“仗着教出两个秀才,眼睛都快长到头顶去了!不是看不起这个就是瞧不上那个,束修要得比别处高出一截不说,对学生更是……”


    白茯苓也在旁边又补充了几句。


    通过父女俩的话,沉隽大致了解了这位私塾先生的为人。


    她不由在心底叹了口气,心道能遇到余先生那样的良师已是幸事,天下读书人这么多,哪能个个都如她那般?


    心中有了计较,但尽管如此,她还是决定亲自去拜访一趟。


    饭后,白茯苓爽快地答应帮她物色合适的院子,说过两日得了消息就去庄子上告知。


    又取出账本与她核对这两年蜂窝炭生意的收支。


    临别时,沉隽特意向白老大夫买了几贴阿爹常用的膏药,这才告辞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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