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换了旁人,此时怕是想钻到地底,可他却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景,自打被卖进金家,家里人隔三差五就找上来要钱,有时候是带着弟弟过来的娘,有时候是赌输了钱的爹,有时候是上县城来买东西却缺钱的姐姐……


    他低头看向仍在撒泼的妇人,缓缓松开手,单膝下蹲去扶她,有意把那只伤了的左手露出来。


    不出意料,对方并不领他的情,瞪了他一眼,用力把他的手挥开。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真被对方拍开的时候,还是疼得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气,面色倏地变白。


    这一遭变故倒是围观人群没想到的,他手上被烫的地方和其他完好的地方形成鲜明的对比,明眼人一眼就看出这伤得有多重了,顿时就有人出声劝和起来:“行了行了,孩子都烫成这样了,买点药也不过分……”


    妇人自然也看到了,愣了一瞬,旋即又理直气壮起来。


    “谁还没被烫过啊,都是干惯了活计儿的人,皮糙肉厚的,哪儿是一点儿热水就能烫坏的,偏偏就你矜贵?当小厮当成小郎君了还,装什么装!”


    妇人还在闹腾的同时,沉昭正好听完隔壁婶子讲完,便好奇地看了一眼。


    不过还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常客们就陆陆续续地来了,她便收回视线,专心收钱卖吃食。


    不知不觉间,不远处的闹腾似是消停了,围观的人也散了。


    “劳烦给我包两个芝麻胡饼。”


    一道略带疲惫的声音响起。


    沉昭应了一声,低头掀开篮子上的垫子,却发现只有一个芝麻胡饼了。


    她抬起头,面带歉意,“实在对不住,只剩一个……”


    话还没说完,却忽然顿住。


    第66章


    不过片刻, 沉昭便语气如常地问:“对不住,芝麻胡饼只剩一个了,您看是换个别的, 还是只要一个?”


    对面之人,也就是青竹此时还在恍神,手指无意识地下垂,嘴里泛着苦味,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迟缓地开口:“换个别的。”


    “您想换个什么的,我这儿还有红豆饼,肉烧饼,菜肉……”


    “红豆的。”


    沉昭应了声好, 又拿出一个红豆饼包好, 同先前那个芝麻胡饼一块儿递给对方,“您要的饼, 总共五文钱。”


    对方摸出钱袋,从里头掏出五个铜子儿递过来。


    沉昭接过,一抬眼便瞧见对方手上有一处明显的烫伤。


    青竹给了钱,拿起饼离开,单薄的身影拖着疲惫的步子,仿佛一阵风过来就能将其吹倒。


    自打他方才过来买饼,隔壁婶子眼中就闪烁着八卦的光芒,这会儿见他一走,立马就忍不住了。


    “瞧见没有,他就是刚刚我说的那个……”


    沉昭配合地搭了几句话,见篮子里的吃食卖得差不多了,便道别离开。


    在回府的路上, 她忍不住有些走神,还在想方才见到的人。


    如果她的记忆没出错的话,她似是在容府中见过对方,是在那人继任宁远伯的宴席上,对方作为裴家的子弟前来赴宴。


    之所以记得那样清楚,是因为她当时还是九娘子身边的丫鬟,奉九娘子的令去前院传话,却在经过的路上碰见两个来客躲在假山后头说话,谈及对方的身世,说他也是命不好,摊上了那么个作死的爹,偷偷拿外头的儿子换了他,好端端的裴家嫡支大郎君,裴氏家主的长子,就那么成了外头农妇的儿子。


    也不知道在外头受了多少苦,据说被找回来的时候,瘸了一条腿,残了一只手,即便再聪慧过人,也不能科举入仕了,当真是……


    沉昭当时只是不小心听见,但到了前院,还是没忍住好奇,偷偷往宾客席上看了一眼。


    按照前面说话那两人所说的衣着,她一眼便找到了,对方的相貌同现在相比,变化不大,依旧出挑,只是更成熟,也更冷淡,与周围的其他宾客相比,更是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


    不过似乎也能理解,若是正常人经历了他那样的事,估计也很难保持开朗乐观。


    他坐在席位上,看不出腿脚和手上的毛病。


    沉昭只是看了一眼,随即便收回了视线,九娘子那边催得急,稍稍耽误片刻就要挨罚。


    不过……


    沉隽琢磨着,自己方才见他,除了手上那道烫伤,身上似乎没有别的毛病,应当是那件导致他受伤残疾的事还未发生?


    一抬眼,林府已经出现在了视线之中。


    从角门跨进府中,她照例塞给门房的婆子两个饼,权当对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报酬,接着便赶忙回屋放下篮子,然后去大厨房给杜妈妈帮工。


    另一边,金家二少爷的住处。


    少年踏进院子,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靠在廊柱上打哈欠的身影,他几步走过去,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对方怀里。


    “吃吧。”


    对方立马睁开眼睛,看到是他也不意外,美滋滋地拆开,一边啃着里面的烧饼,一边含糊不清地道:“忙活了大半日,当真是又累又饿,还好有青竹哥你记着我,这是巷子里那个小娘子卖的芝麻胡饼吧,真香!”


    说到这儿,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下话头,急忙把口中的包子咽下去,关切地看向对方,“对了,你怎么过来了,郎君不是允了你几天假吗?手怎么样了?”


    少年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几乎半个手背上都红肿起来,这是昨天留下的烫伤。


    相较于对方,他的反应便平淡多了,“没事,泡过冷水,已经好多了。”


    “瞎说,这哪儿有好的样子,要我说,肯定是那谁嫉妒你得郎君看重,昨天才故意把那碗热茶打翻的……”


    不等对方说完,少年便用完好的右手按住他的胳膊,无奈地摇摇头,“你就少说几句吧。”


    “知道了知道了,谨言慎行嘛。”对方熟练地应承,继续吃着包子,一边吃一边道:“对了,今天好像是要来什么贵客,忙得很,你要是没什么事儿就回去休息吧,省得被管事的瞧见就逮去干活儿,他可不会管你伤不伤的。”


    许是不经说,他话音刚落,屋里便走出来一个人,往他们这边一看,顿时眼睛亮了,“青竹你来了?郎君正有事找你。”


    青竹了然地点点头,不必想也能猜到,多半是郎君又不想写功课,叫自己去代写。


    不过这也正好是他过来这趟的主要目的,自然没有不去的道理,便应了下来。


    走进书房,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书桌上放着的书和笔墨纸砚,他熟练地铺纸,倒水研墨,被烫伤的手多少影响到了他的速度,好在是左手,并不影响写字,半个时辰不到,这份功课便完成了,以防被先生看出不对来,他还特意写了几处错漏之处,字迹也比自己的更潦草些。


    等待墨迹干透的时候,他索性又打开书,把方才看过的那篇文章从头看起。


    “仁者,其言也仞……”[注1]


    “仁人,他的言语谨慎。”


    当时在窗外偷听到的先生讲解似乎还在耳边,他垂下眸子,不由发出了与原文中司马牛一样的疑惑:“言语谨慎,这就可以称作仁了吗?”


    可惜此时没人能帮他解惑,纸上的墨迹也很快干透。


    他回过神来,合上书,把功课单独放到一旁,再把书桌收拾干净齐整,这才离开书房。


    ……


    之后的一段时间,天气逐渐暖和起来,沉昭仍是每天都早早地出来卖朝食,卖完就赶回去。


    在常客里头,只有春姐儿是雷打不动地每天都过来买,有的则是过段时间来上几日,毕竟就算自家的东西再好吃,连着吃也会吃腻,不过自打上次碰见那场闹剧之后,沉昭发现后来再见到他的次数似乎也变多了,有时候是来自己这里买饼,有时候则是看见他陪在金家二郎君身边出行。


    不过总是一副沉默寡言,安安静静的模样。


    今天的天气不大好,阴天,刮风,风吹起地上的沙尘,整个天都是灰蒙蒙的。


    这样的天气,专门出来买朝食的人自然也没几个,沉昭零零散散地卖了一些,见篮子里还剩下许多,但时辰已经不早了。


    便拢了拢衣襟,同隔壁的婶子打了声招呼,便先回去了。


    来的时候是顺风,回去的时候便是逆风,她低着头往前走,狂风裹挟着沙土袭来,打在脸上身上,脸颊生疼,却连大口呼吸都不敢,生怕一张嘴,就是满嘴的沙子。


    好不容易快走到了,她一抬眼,却瞧见林府那道小小的角门旁站着一道身影。


    瞧着像个十来岁的小娘子,怀里抱着个包袱,头上蒙了块儿帕子,遮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但隔得有些远,空中也都是灰土,沉昭也看不大仔细,只当她是来寻人的。


    随着二人之间的距离越发近了,对方似乎也听到了她的脚步声,抱着包袱转过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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