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隽怔了片刻,便点点头,认真承诺:“若有机会,一定来陪娘子过节。”


    ……


    将身契和放书都仔仔细细收好,从里间退出来,沉隽心中还残留着几分强烈的恍惚感。


    待到走出房檐,站在日头下,她抬眼看向天边,迎向刺目的阳光,忍不住眯了眯眼。


    低下头收回视线,她捏着袖中的纸张,渐渐有了几分真实感。


    站在原地思量了片刻,她便抬步迈出明玗轩,往余先生那间小院的方向走去。


    一边走一边琢磨起来。


    林家的祖籍明明白白地在汴州,自己却还不知道放籍之后,要把籍贯落在何处。


    原先似乎听杜妈妈提过一嘴,如今却有些记不清了。


    似乎是在抚州?


    待她放籍出府,定然是要回家的,可这会儿自家人都在东山县,还不止何时才能赎身出来。


    要不……就将籍贯落在东山县?


    刚走到半道上,忽而抬头瞧见了四喜,对方一副急匆匆的模样,见到她也是松了口气,赶忙朝她招招手。


    “你来得正好,先生正寻你呢!”


    第64章


    从余先生处出来,沉隽怀中又多出了几封信。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她微微叹了口气,面上难得带了几分茫然之色。


    这一天发生的事实在太多, 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余先生也要走了……


    想到这里,她的脑海中不由想起方才余先生的话来。


    “那是我曾经的同窗,也是许多年的好友, 如今在泰州府开了个学堂, 他虽然性子有些严苛, 平日里有些不苟言笑, 不近人情,不过学识却在我之上,我已经给他送了封信过去, 向他推荐了你, 但至于他收不收,我还真没多少把握, 到时候要看你自己的表现。”


    许是见她有些紧张,余先生之后的话里便带了点安抚, “他是个有些刻板的人,一贯最欣赏的不是天资有多么好的,而是勤奋刻苦的学生,你在学业上从不懈怠,我是很放心的,因而也不要过于担心,放心去便是了。”


    “即便他不收你,你到时候若是愿意,那就来寻我,我继续教你。”


    谆谆良言, 语重心长。


    沉隽心里有些沉甸甸的。


    继续往前走,刚回到明玗轩,就被荷香催着去拿灯笼,“快点儿快点儿,过会儿天就要黑了,咱们这会儿出府,等走到灯市上时辰正好,说不定还能赶上西坊那边打铁花的,听说可漂亮了!”


    来不及继续多思多想,就拿起灯笼与梅香荷香,还有两个在这两年新进院子的小丫鬟一块儿出了府门。


    另一边,七娘子则是带着松香与另外几个丫鬟,同林铮,还有二房一家上了马车,同逛灯市。


    沉隽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天暗下来时到了西坊。


    前方正是火树银花如昼夜。


    街坊之中熙熙攘攘,热热闹闹,似是全城的百姓都拖家带口出来看热闹了。


    有卖吃食的,有猜灯谜的,还有敲锣打鼓的,耍杂耍的,甚至有舞龙舞狮的。


    湖边正围着一大圈人,有激动的小孩儿坐在阿爹肩上乱叫,有成双成对的有情人并肩细语,亦有与同僚或是同窗好友三三两两站在一处面带欣赏的,沉隽左手拎着花灯,右手被荷香拉着挤进人群之中,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到前头,待看清眼前场景,她不觉怔住——


    偌大的人群正中间,此刻正有赤膊的壮汉在打铁花,铁锤往下一砸,万星迸溅,焰絮纷飞,惊起数道呼声。


    沉隽也忍不住睁大眼睛,专心致志地看着眼前盛景,时不时随着众人发出惊叹声。


    恋恋不舍地从人群中出来,几人又逛到另一边,吃了小笼包,又吃了小馄饨,吃了兔肉签,喝了热饮子,每人手中还拿着一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时不时啃上一口,然后被酸得龇牙咧嘴,继而外壳的糖在口中融化,又甜到心里。


    直到都逛累了,逛得快要走不动了,她们刚准备打道回府,远处夜幕中忽然升起此起彼伏的焰火,在一众热闹喧嚣中于半空中炸开,先是一处,而后是两处,紧接着更是好几处,火树银花,几乎照亮了半座盛京城,也照出了这座大周都城的繁华与盛况。


    沉隽站在原地,仰起头看着空中的烟火,怔然出神,手中捏着的冰糖葫芦不知何时被荷香偷吃了一个也没发现。


    “兰香!兰香!咱们回去了!”


    周围的声音嘈杂,被喊了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刚想点头,余光中瞥见忽然少了一颗的冰糖葫芦。


    再往旁边一看,荷香嘴角还沾着一块儿没舔干净的糖碎,不由柳眉竖起——


    “荷香!你是不是吃我糖葫芦了?”


    荷香嘻嘻笑着,拎着灯笼闪身就往前跑,“就一颗就一颗,不要这么小气嘛……”


    沉隽又气又好笑,刚想追上去,视线微抬却在前方瞧见了一道不算熟悉,也不算陌生的身影。


    相较于两年前还坐在轮椅上的清瘦少年,对方如今的变化颇大,一袭青衫,身披大氅,身形颀长,手中拎着一盏素淡的灯笼,正站在前方那处用数百灯笼堆叠高达五丈的灯山前,微微仰头,似是看得专注。


    自从两年前赠书之后,沉隽便没有再见过对方,那本一直想还回去的书,也不觉被自己翻看了数遍,不再崭新。


    此时遇见,她的第一反应却是还好,今日出门特意多带了些银钱,只是周围可有什么能供自己买回礼的地方?


    第二反应才是好巧。


    “兰香?”


    许是见她愣住,梅香拍了拍她的肩膀,关切地问:“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服?”


    沉隽忙摇头,只道自己看见一个熟人,要过去同对方打声招呼,此处人多拥挤,让她们在前方街口等等自己,她很快就回来。


    听她这么说,梅香也没什么意见,叮嘱了几句让她小心,便带着另外两人往前,追上自家妹妹。


    沉隽目送她们离开,一转头,灯山下的那道身影却已不见了。


    再往周边看了看,也没有发现对方的踪影。


    许是……到底没缘分吧。


    她收起心中的遗憾,不由叹了口气。


    “良辰佳节,沉娘子为何叹气?”


    一口气还没叹完,身侧却忽然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清朗温润,有些熟悉。


    她转过头去,眼睛微微睁大,“徐郎君?”


    她还以为要错过这次回礼的机会了,没想到对方居然又出现在自己身边,当真是巧。


    对面,徐令则低头,看着眼前个头还不及自己肩膀,却也同先前大不一样的沈家娘子,不由笑了笑,心中也觉得很巧。


    两年前那次见面之后,他没过多久便在祖母的支持下争赢了父亲,去往云州的明夷书院读书,中间只有过年才回来一次,这是第二次,本打算前两日就离开盛京回书院的,但拗不过自家堂弟,便又多留了几日,准备过完上元节再回去。


    却没成想,还能在灯市上遇见她。


    沉隽很快回过神来,朝他屈膝一礼,“多谢郎君当年赠书,一直想着该如何回礼,正巧在这时遇见,郎君不若稍等片刻,待我……”


    “回礼?”


    徐令则也想起了自己当时送出去的那本书,下意识便想摇头,“不过是一本书,能帮上娘子便好……”


    然而这话还没说完,就看到沉隽面上神情的变化,他之后的话便拐了个弯,指了指她手中那三盏灯,笑道:“沉娘子若是想回礼,不知可否将这盏灯赠予在下?”


    沉隽愣了片刻便抬起左手,下意识问他:“郎君想要哪一盏?”


    这三盏灯,其中一盏兔儿灯,是从七娘子买回来的那些里面挑的,精巧可爱。


    另外两盏,一盏上面画着兰花的灯是荷香帮忙挑的,非要说这个跟她相衬。


    最后一盏是锦鲤灯,个头较之另外两个小了些,做工算不得精致,但也还算不错,鱼腹藏烛,烛火动时犹如鱼游时鳞片闪烁,是她想起自家阿兄先前做的那盏,才买下来的。


    然后她便看见对面的徐家郎君伸手指了指那盏锦鲤灯。


    “这一盏。”


    沉隽本以为他会挑那盏兰花灯,毕竟对方看着就是个清雅的读书人模样,却没想到他挑了这盏锦鲤灯。


    不过她也没怎么犹豫,便将这盏拿下来递给对方,“若是不嫌这灯简陋,那便送给郎君。”


    徐令则伸手接过,温声道了声谢。


    见他接了,沉隽也算是放下一件心事,想起荷香她们还在等自己,对徐令则笑了笑,“今日热闹,郎君且慢慢逛,前方还有同伴在等我,便先走了。”


    说罢又是屈膝一礼,随即便起身跑开,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之中。


    第65章


    之后的事便是按部就班, 顺理成章。


    七娘子托常云带着沉隽去了趟官衙,销了奴籍,拿到了全新的户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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