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铮闻言,也收敛了面上的笑意,坐直了身子,认真问道。


    “嗯。”余先生颔首,神情平平,“前几日又给我传了信过来,怕是没多少时日了。”


    “什么时候走?”


    “东西已经大致收拾好了,后日便去同老爷子与老夫人请辞。”


    林铮看着她,想要叹气,却又忍住,只得点点头,“天寒地冻,路途遥远,我派两个人送你回去。”


    余先生想拒绝,但对上她真诚的目光,又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便“嗯”了一声,又道:“七娘的功课耽误不得,莫要忘了。”


    “我省的。”林铮道:“明日我便写封信给宋师兄送去,七娘也十三了,还有两年及笄,这个岁数去书院也不算小,对了,兰香……”


    她刚想问要不要自己把兰香也送进去,就看到好友摇了摇头。


    余先生摇摇头,“你也明白,致远书院虽好,适合七娘却并不适合她,我已经给泰州府的同窗好友去信一封,若是兰香合他的眼缘,自会收她为学生。”


    “若是不合呢?”


    林铮挑眉,“你那位同窗,我亦有所耳闻,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性子。”


    余先生“唔”了一声,“若是不合,那就是他没眼光,我还有另一位同窗。”


    林铮失笑,摇着头道:“为了这个学生,你也是费尽了心力,为何不带着她回锦州,带在身边教导?”


    “不好。”


    余先生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才淡淡道:“照她的天资,继续跟着我读书,也不过是被耽误,更何况,她有自己的父母家人,年纪小小,何必被我带到千里之外,远离家人?”


    “你也是心善。”


    “不是心善,是惜才,难道你就不是?”


    余先生瞥她一眼,嘴角翘了翘,“别以为我不知,你前几日与七娘说了什么。”


    林铮:“……”


    她轻咳两声,站起身来,“明日樊楼,我设宴为你送行,到时别迟到。”


    说罢便起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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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1】——宋·杜耒《寒夜》


    【234】——《论语》


    晚点还有一更


    第63章


    余先生与林铮的谈话,沉隽自然一无所知。


    她带着今日课堂上留下来的困惑,怀中抱着飞羽,跟荷香一块儿回到明玗轩。


    荷香之所以来寻她, 倒不是因为七娘子回来了,而是今日是上元节,七娘子先前答应晚上带她们出去逛灯市, 还从外面订了一些花灯, 那些花灯刚刚送来了, 是叫她一块儿去挑一盏的。


    看到面前这些各式各样,但都十分精巧的花灯,沉隽拿起其中一盏,思绪却不由得飘到了两年前的上元节。


    阿兄那时特意为自己做的那盏锦鲤灯。


    当时她收到那盏灯时, 便觉得那时自己见过最精致的花灯了, 可眼前这些灯,每一盏都比当初的更精巧好看。


    但不管它们多好看, 却都比不上她心里的那一盏。


    她有点儿想家了。


    “兰香?愣着干嘛呢?”


    一只手在她面前摆了摆,荷香好奇地看着她:“你喜欢这盏四方灯吗,那就拿走呗,正好上面还画着兰花,挺衬你的。”


    沉隽回过神来, “嗯”了一声,笑着道:“你说得对,那我就选这盏了。”


    没过多久,七娘子便从外面回来了。


    许是过继之后不再需要同林知县与李氏相处,心情变好了许多,因而影响到了身体的恢复,她如今已不像从前那样瘦弱了, 身体康健了许多,同方家人在外面逛了大半日,回来的时候脸上只有微微的疲色。


    同之前相比起来,已经好太多了。


    她进屋换了身衣裳,又喝了盏甜汤,这才对沈隽道:“兰香,你进来一趟,我有事要同你说。”


    沉隽心中疑惑,但还是开口应下,跟了进去。


    至于其他几人,梅香对她们要谈的事心知肚明,面上也没有流露出什么神情,松香也有几分猜测,至于荷香,便是完全不知道了,只好奇了片刻,便不在意了,在心里琢磨晚上若是要出去的话,该去哪里逛,哪里的灯市才是最热闹的……


    里间。


    七娘子在她们平时下棋的地方先落座,随即便抬头朝沉隽笑了笑,指了指对面,“坐罢,我们来一局。”


    沉隽只当她是想下棋,便从善如流地落座。


    一人执白,一人执黑。


    约莫一刻钟的工夫,七娘子便笑着叹了口气,将自己手中将落未落的棋子又丢回棋盒之中,摇摇头,“不下了,我已经下不过你了。”


    沉隽微顿,眨了眨眼,想说几句类似于“奴婢只是运气好”之类的话,随即又放弃了。


    七娘子有一颗玲珑心,自己就算说一些场面话,对方也听得出来,况且经过着两年多的相处,她们主仆二人关系很好,对对方也十分了解,这类说辞就更无必要了。


    她便也跟着放下了手中的棋子,“娘子今日莫不是心中有事?棋路瞧着有些乱,若是换了平日,怕是早就发现奴婢先前那处漏洞了。”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七娘子摇头失笑,慢慢地捡起棋盘上的其他棋子,沉隽也跟着帮忙。


    也不知过了多久,七娘子才忽然开口:“我今日听说了一个消息,余先生的父亲得了重病,怕是快要撑不下去了。”


    沉隽愣住,半晌才道:“那余先生应当要回家吧?”


    “嗯。”


    七娘子说着便抬起头来,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反而换了一个。


    她面上难得露出一个略带狡黠的笑意,“兰香,姑姑昨晚寻我说话,你猜说的是什么事?”


    沉隽猜不出来,但她隐约猜测,这件事……许是与自己有关。


    如若不然,七娘子也不会特意拿出来说了。


    “没错。”七娘子听罢便颔了颔首,一字一顿地道:“的确同你有关,还是件大事。”


    沉隽不由满头雾水。


    难不成自己偷偷攒钱想要赎身的事儿发了?


    不应该吧?


    正当她陷入思索之中时,七娘子也没有卖关子,直截了当地揭晓了答案,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声音很轻:“给你的,收着吧。”


    沉隽下意识打开,将视线移到上面,却在看到纸上写着什么的时候,整个人都楞在了原地,许久都未曾动弹一下。


    “怎么?看傻了?”


    七娘子调侃的声音自面前响起。


    沉隽抬起头来,一贯沉稳的人,面上满是惊讶和茫然,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捏住这张纸,“娘子……这……我……”


    “就是给你的,没错。”七娘子被她的反应逗笑,心中那抹遗憾渐渐消失,认真道:“这是你的身契和放书,明日便叫人带你去官府改籍,兰香,恭喜你,日后不再是贱籍了,你可以读书,可以科举,可以去外面过自己的日子,不必再自称奴婢了。”


    日思夜想的梦想忽然间实现,沉隽眼中却难得地浮现出几分疑惑和不解来,“可……为什么?”


    天上从来没有白掉的馅饼,在看到这两样东西之后,她心中第一反应不是激动或是欣喜,而是迷惑与不安。


    七娘子看得出她在想什么。


    实在是她此时想说的话和想要表达的情绪都写在了脸上,好懂得很。


    “你还记得常云姐姐吗?”


    沉隽闻言便回过神来,福至心灵,慢慢点了点头,“奴婢明白了。”


    七娘子见她懂了,便也不多说,有些事情意会便好,说得太直白,反倒显得太过功利。


    不外乎自家姑姑经过这两年的观察,确认了沉隽的确是个可造之材,将来必定有所前程,将她强行留在自己身边为奴为婢,并没有什么好处,倒不如早些为她放籍,算是结个善缘,也算是一笔另类的投资。


    其实在这些一起读书的日子里,七娘子也逐渐对沈隽有了更深的了解,因而在林铮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没有怎么犹豫便答应了。


    她身边并不缺伺候人的丫鬟,但很缺这样或许在将来能成为自己助力的人。


    想到这里,她笑盈盈地提醒沉隽:“日后便不必这么自称了。”


    沉隽认真道:“那也要等到明日之后。”


    “哎,随你吧随你吧。”


    “……多谢娘子。”


    “不必言谢,照你读书的勤奋劲儿和天资,说不定咱们将来还会在考场上再见呢。”


    沉隽笑笑,温声道:“那便借娘子吉言了。”


    七娘子也笑起来,思及今日又是上元节,便忍不住想起两年前的今日,若不是她将自己扑倒,自己大概会被九娘推到冰窟里,能不能保住这条命都不好说……


    她心中一时有些惆怅,又生出几分不舍,不由抬头看向沉隽,犹豫了半晌,才道:


    “兰香,明年的上元节,你还能跟我一块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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