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应下之后,她又道:“我这边能保证不将郎君的事说出去,只不过此处街头巷尾,郎君方才起身的动作应当不止我一个看见,若是这事儿还是叫其他人知晓了,郎君却不能怪罪于我。”


    徐令则点点头,认真道:“沉娘子放心,在下明白。”


    见荷香似是买完了想要的东西,正欲回来,沉隽便打算同他告辞离开了。


    然而话还没出口,对方却忽然从膝上的几本书中抽出一册,抬手递到她手中,“这本书赠予娘子,你许是用得到。”


    沉隽下意识接过,随即便觉得不合适,刚要还给他,对方却推着轮椅转身,同时,她的身后传来荷香的声音。


    “兰香!”


    肩上很快被拍了一把,兰香的脑袋从旁边探过来,往四周瞅了瞅,“你看什么呢?”


    少年坐着轮椅的身影此时已经离开街角,转入另一条街,在沈隽的视线中消失不见。


    她只好摇摇头,“没什么。”


    “诶,你手里怎么多了本书,这是哪儿来的?”


    兰香顿时又对她手里的东西感兴趣起来。


    沉隽低头看去,只见这本薄薄的书册上写着四个字——《盛京纪胜》。


    翻开几页一观,便知晓这是一本介绍盛京风貌的书,或者说游览指导,从各处坊巷到地标性建筑再到物产等等,还有不少市井奇闻,应有尽有,实用性与文学性兼有,当做用来了解盛京这座城的入门书很合适,当做一本话本闲暇时分翻开看看亦可。


    也不知道对方从哪儿寻来的这么一本书,又为何要寻这么一本书。


    她愣神片刻,不过还是小心收好,打算下次若是再遇见对方,便物归原主。


    ……


    殿试过后,今年的春闱便算是落下了帷幕。


    林铮身为探花,被授翰林院编修,从老家风光祭祖回来之后,便入职翰林院,过起了六更上班巳时下班的规律修书生活。


    自然也没有忘记给远在东山县的大哥寄去一封书信,将这件事告知。


    孰不知林知县在不久之后收到这封信时,会被气得连砸三个瓷杯,一连好几日都吃不下饭。


    林铮身上没什么要紧差事,日子倒也算得上清闲,休沐日或是闲暇之余,还能到余先生的课堂上凑热闹,偶尔也亲自来上几堂课。


    她上课的风格与余先生并不一样,没那么正经,更为风趣,经常会聊到一些传闻闲谈。


    对待课上的三个学生,七娘子,十一娘子,以及沈隽,都是一视同仁。


    沉隽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对方对自己的关注度并不弱,时不时就会被叫起来回答几个问题。


    有的简单,她张口便能答得上来,有的却有些难度,需要仔细思索后才能开口。


    有时候连续被问了几个难度颇高的问题,不光是她自己觉着不对劲,就连七娘子也忍不住侧目。


    然而却不知林铮也在心中讶然。


    对她的进步之速感到惊奇。


    她才刚读书认字多久,进度就快要赶上自家七娘了,而且并不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囫囵吞枣般的背书,是当真都融会贯通,能理解其中含义,开蒙所需学会的那些书,她都已经基本学完了。


    这才多久……


    林铮面色淡定,听完自己刚刚提出的问题被沉隽答上来,又一次在心中感慨。


    自己读书的时候,似乎也不似这般。


    让沉隽坐下,她不由转头看向窗外,目光正好与正大光明站在外面旁听的好友对上,对方眼中闪过几分调侃。


    仿佛在说:看吧,我说的没错吧?


    林铮摇头失笑,心中再次闪过一个念头,又被自己暂且搁置。


    不着急,对方年纪还小,且再看两年。


    今日课毕,沉隽刚回到住处,就看到自己平时睡觉的那块儿地方,此时正放着一个小包袱,被系得紧紧的。


    她不由转过头问荷香:“这是哪儿来的?”


    荷香刚洗完头发,正拿着帕子擦上面的水,闻言头也不抬地道:“秋白不是从东山县回来了吗,说这是你爹娘给你带的,我见你还没回来,就先帮你收着了。”


    沉隽怔了怔,而后伸手拆开包袱。


    包袱上的结打得极为结实,她废了不少劲儿才解开,里面满满当当塞了不少东西,刚打开就溢了出来。


    但首先映入她眼帘的,却是最中间的那封信。


    第60章


    “诶,这是你家里给你写的信吗?”


    身后忽然凑过来一个脑袋,荷香好奇地看了过来。


    沉隽捏了捏信封,没有当下拆开,只小心收在袖中,轻轻“嗯”了一声。


    “你不这会儿看啊?”


    “马上要吃饭了,等回头没事的时候再慢慢看吧。”


    沉隽说着,坐到炕边,一样一样看起了包袱里的东西。


    一双应当是阿娘给自己做的新鞋,用料扎实,鞋底厚实;一条约莫是阿姐做的裙子,针脚细密,裙角还绣着一丛兰花;一袋蜜饯子;一罐辣酱,拧开之后茱萸和辣椒的香味顿时飘散出来,呛得她打了个喷嚏;一荷包铜子儿;还有几支用木头雕刻的簪子,簪头上刻的是迎春花,有的是梅花,有的是竹枝,有的是柳叶……


    她在这边拆,荷香就托着下巴坐在旁边看,眼中忍不住流露出几分羡慕来。


    “你家里人待你真好。”


    沉隽看过之后,又原样收起来,闻言便笑道:“难不成梅香姐姐待你不好?”


    “可不能这么说!”


    荷香顿时像只被惊吓到的鹌鹑,东瞧西看,见自家阿姐不在附近才松了口气。


    回头忍不住白她一眼,又叹着气道:“我阿姐对我自然好,我是说我阿爹阿娘呢。”


    荷香与梅香是方家的家生子,当年方氏嫁过来的时候一道陪嫁过来的, 只不过她们俩的爹娘却仍然留在方家,这些年下来,家里又给她们添了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两家离得远,林知县不喜方家人,来往自然而然便少了,就连七娘子的舅舅姨妈都很少能见到她,更别提荷香她们的爹娘了……


    长此以往,那边儿的信儿也越来越少了,就算不说,任谁也看得出来,那两口子如今关照的重点在新添的孩子身上。


    沉隽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自己如今家庭和睦,家人都对自己也都很是关心,若是去劝荷香宽心,不仅显得不痛不痒,说不定还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意味。


    好在荷香性子松泛,自己也想得开,不必她安慰也很快就想开了。


    “只要我跟阿姐一直在一块儿就行了。”


    门外,梅香收回刚要敲门的手,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饭后。


    沉隽揣着那封家书,一个人躲进书房,靠在书架的角落处,慢慢拆开信封,抽出里面那叠厚厚的纸张。


    纸张上写满了规整的小字,照她这段时日的学习,认出这应当是馆阁体,方正,匀称,结构严谨。


    倒不像是自家阿爹或是阿姐能写出来的,应当是去外面找了专门代写书信的人。


    她垂眸看去。


    信上开口便提到他们已经收到了她托人带过去的东西,每个人都很喜欢,杜妈妈更是每天都插着那根簪子,逢人便说“你怎么知道这是我家三姐儿孝敬我的”,把周遭一片人都给说得烦了,见了杜妈妈便掉头就走。


    看到这里,沉隽不由弯起唇角。


    再往后看,又问她这段日子在盛京过得如何,府中的丫鬟婆子小厮们可还好相与,有没有去照着阿娘的叮嘱,拎着东西去拜访对方那些曾经关系不错的姐妹们,莫要报喜不报忧,若是遇上了什么不顺心的事儿,也莫要都藏在自个儿心里,下次写信回来告诉他们,即便相隔甚远,他们帮不上忙,说出来总会好受些,家里人总是记挂着她的。


    沉隽捏着信的手紧了紧,只觉得胸口有些闷闷的。


    翻过一页,从第二页开始,上面便隐晦地提起如今天气转暖,市面上也出现了差不多的东西,尽管没他们的配方好,烧得没那么久,但便宜了点儿,蜂窝炭的生意没之前那么好做了,赚的也少了。不过阿爹跟柳沟村的人合力,费了不少工夫,总算是烧出了她先前画的那个炉子,搭上这个炉子一道,倒是把生意又拉回来了些。


    另外,她上回给杜妈妈提供的那道菜谱,她们也顺利做出来,还得了夫人那位长姐的赏,厨房管事这个位置暂且保住了,让她不必担忧。


    最后一件事,则是提到杜妈妈新琢磨了不少吃食,十分受欢迎,近来很是高兴,干劲十足。


    看到这儿,沉隽眼神有些迷茫,头顶上不禁冒出了好几个问号。


    自家阿娘?琢磨新吃食?干劲十足?


    这几个字单独看她倒是都认识,可放在一块儿,怎么有些看不懂了呢?


    这还是自家阿娘吗?


    她忍不住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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