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把这件事写到信中,肯定是有她的用意的,毕竟代写家书是按照字数收钱的,若是压根无关紧要的事,自然不必花钱写上去。


    她又将这段话仔仔细细看了几遍,忽然视线顿住,眼睛微亮,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若真是这样的话……


    她心中一边欣喜,一边愈发好奇,也不知道阿姐是怎么劝动阿娘的,竟然真能让阿娘心动且行动起来。


    再继续往下看,信上写完这件事,便差不多快没了,最后又道家中一切都好,让她放心,叮嘱她照顾好自己,便结束了。


    沉隽有些舍不得,又翻来覆去地将这封信看了好几遍,这才依依不舍地将其装回信封,小心收好。


    至于回信……她想过段日子再写。


    她得好好想一想,这次的回信中要写些什么。


    收好信从书房出来,沉隽还没走几步,就迎面碰上了偷偷溜过来看猫的十一娘子。


    对方今个儿穿了件鹅黄的小袄,下裙是青色的,不是普通的青色,倒是有些像春日柳枝嫩芽的颜色,头发被梳成两个丫髻,上面戴着轻纱所制的珠花,一眼看过去跟真的一般,倒比平时显得更活泼了几分。


    对方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一气儿冲到她面前,不由分说地便往她手里塞了一样东西,“兰香姐姐,这是给你的!”


    沉隽愣了片刻,低下头去看,只见手心里正躺着一对珍珠做的珠花,被攒成花朵的样式,她认不出这是什么花,但却看得出这珍珠虽小,却光泽圆润,造型亦是精巧漂亮,一看就不便宜。


    她下意识要还回去,“不行,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十一娘却背过手去往后退了几步,“哎呀你就收着吧!”


    “这……这是……”然后她低着头,用脚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儿,声音极小地道:“是我用来给你赔礼道歉的。”


    沉隽不由一怔。


    但随即她还是摇了摇头,“即便如此,这样东西还是……”


    话还没说完,十一娘又道:“你放心吧!我阿娘也知道的!”


    话音刚落,就头也不回地跑开,只有声音遥遥传来。


    “我去找飞羽玩了!”


    沉隽见状,便收好了手中的珠花,放入腰间的荷包,既然二夫人是知情的,那自己便能安心收下了。


    ……


    日子便在她一天一天的上课,当差,撸猫中过去。


    从春寒料峭的初春来到盛夏,两地的家信林老夫人却依然没有让七娘子回东山县的意思。


    屋外绿荫如盖,蝉鸣阵阵,屋内的冰盆散发着丝丝凉意,余先生的课堂上已经响起了背诵《诗经》的声音。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


    “三岁贯女,莫我肯顾。”


    “逝将去女,适彼乐郊……”


    背完一整首《硕鼠》篇,沉隽铺开一张空白的竹纸,安安静静地开始默写。


    七娘子就坐在她旁边的那张桌子前,也在提笔蘸墨,往纸上写着什么,口中念念有词,至于她前面的十一娘子,已经整个人都伏趴在了桌案上,睡得不知天昏地暗了,在沈隽这个位置,隐约还能听到从那边传来的小呼噜声。


    “啪”的一声响动,十一娘子倏地坐直了身子,目光茫然地左右看看。


    原来是余先生从上面丢了个花生下来,正好砸在她面前的桌面上,“醒了?”


    十一娘子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懵懵懂懂地应了声是。


    “既然醒了,那就起来站会儿吧,天气闷热,难免困乏,站起来也好清醒些。”


    “……先生说的是。”


    沉隽默默收回视线。


    不知怎的,方才那一幕,叫她想起了曾经上学的时候,老师们似乎都有一手拿粉笔头精准砸人的绝技。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余先生刚宣布下课,身影还没走出课舍,十一娘子就顿时来了精神,半点儿不复方才的萎靡不振。


    兴冲冲地挤到七娘子身边,同对方商量着今日不在府中吃饭,想要去某一家近来风头正盛的酒楼,尝尝他们的新菜。


    一般情况下,七娘子是不会驳堂妹的意,不过今日却不大方便。


    因为林铮先前让人带了信儿回来,晚上一块儿吃饭,有件事要同她说。


    故而只能带着歉意婉拒十一娘的邀约。


    十一娘闻言便蔫儿了,只好怏怏不乐地“哦”了一声,在岔路口同七娘子分开,带着自己的丫鬟回去。


    七娘子这头,沉隽随她回到明玗轩。


    院内院外的竹子长得颇盛,风吹过来,竹叶随风而动,如今才算得上是名副其实的明玗轩了。


    二人稍稍整顿一番,休息片刻,便去了书房下棋。


    如今沉隽下棋的水平也有所进益,勉强也能给七娘子当个棋搭子。


    夏日天热,屋内摆着冰盆,稍稍能降下些温度。


    桌上摆着一小盘樱桃和杨梅,正散发着淡淡的果香,是林铮同僚所赠,她便带回家来,给各院都分了些。


    新鲜的果子还沾着水滴,绿莹莹的枝叶,叫人看着便口舌生津。


    “你看看你,方才那下若不是下在这里,我还当真赢不了你……”


    一局棋结束,七娘子指着上面一处,笑得眉眼弯弯,“若是让先生看见这一局,定要说你一句臭棋篓子不可。”


    沉隽见状,先是恍然,然后便不由叹了口气,面上似是懊悔,“奴婢也是大意了……”


    七娘子顿时又是一阵乐不可支。


    笑罢才起身走到书架前头,东翻翻西翻翻,最后找出一本薄薄的书册,搁到她面前,“呶,这本棋谱给你,只要好好看完,能把上面的都背会,你下棋的水平便应当又能往上走走了。”


    沉隽也不推拒,从善如流地接下来,道了声谢。


    从一开始来到七娘子身边到如今,差不多已经有了半年的光景,她也从起初的三等丫鬟升到了如今的二等,许是因为她不光是对方的丫鬟,更是书童,差不多算是朝夕相处,主仆二人之间的关系难免更加亲近,情谊也愈发深厚起来。


    逐渐熟悉起来后,沉隽对七娘子的了解也越发深了。


    对方也并非一开始自己印象中的成熟稳重,那只不过是身处东山县时的无奈,她也会有孩子气的一面,也会笑得开朗活泼,如十一娘子一般。


    沉隽有时候也不免会在心中想,七娘子如今过得这般轻松,才真正有了符合年纪的表现,但若是有朝一日,还要回到东山县,到时候又该如何自处……


    好在她这份担忧,很快就不存在了。


    当夜色渐渐降临时,林铮从翰林院下值回来,回自己院中换下官服便来了明玗轩,同七娘子一道用了晚饭,便在饭后告知了她两件事。


    第一件事,便是李氏的长姐李既明,曾经治匪有功被圣人嘉奖的青州知府,如今新的吏部调令已经下来,对方回京任兵部侍郎一职。


    沉隽就站在后方,替她们续上杯中的茶。


    心中却不由暗叹一声,这是实打实的升官。


    对整个林家来说,姻亲升官,这应当算是好事,但对于七娘子来说,恐怕并非如此。


    李氏的长姐升官,李氏在家中的地位便愈发稳固,曾经没有底气去做的事,以后恐怕就……


    七娘子面上原本轻松的笑意已经消失不见,放在膝上的手也不自觉攥紧了衣摆,刚听到这个消息,她仿佛又回到了东山县,回到了那个小小的院落,又回到了被李氏训斥,被父亲冷待,被九娘讥讽挑衅的时候……


    她一直不说话,林铮便不出声打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半晌过去,七娘子总算回过神来,平静地抬起头:“姑姑,这是头一件事,您要说的第二件事呢?”


    见她情绪还算平稳,林铮放下茶盏,朝她笑了笑,语气温和一如往昔。


    “第二件事,我想将你过继到我这一房,日后就当姑姑的女儿,可好?”


    她话音刚落,七娘子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沉隽也听得愣了,拎着茶壶的手顿住。


    过继?


    第61章


    按照常理来说,林铮刚刚高中探花,如今入翰林院,大周也有非翰林不入内阁的说法,将来的前途是可以料见的平坦。


    这样的人,不知有多少人家想与她结亲,将来成亲之后,自然也会有自己的孩子。


    年纪轻轻的,又并非身体有什么问题,为何要过继兄长家的孩子呢?


    显然, 七娘子在愣神过后,也想到了这些。


    她抬起头,看向林铮, “姑姑,你若是问我愿不愿意,七娘自然是一千一万个愿意,可我想知道原因。”


    她的反应倒是也在林铮的预料之中。


    沉吟片刻,便开口道:“你既然开口问了, 那姑姑便如实告诉你,原因有二。”


    林铮喝了口茶,放下茶盏,才继续道:“第一,便也是最直接的原因,你阿娘还在世的时候,对我有救命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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