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先生翻开她空无一字的功课,也不由语塞了半晌,最后气笑了,“十一娘子,你倒很是‘以诚待人’。”


    十一娘心虚了片刻,而后又理不直气也壮起来,“您说过的,学不会不怕,弄虚作假才是最让人看不起的。”


    余先生:“……”


    她弯了弯唇角,笑得温和极了,一边温和地拿出戒尺,柔声道:“把手伸出来。”


    十一娘顿时耷拉下脑袋,心不甘情不愿地伸出手,“我做得不对吗?您……您怎么还要罚我啊……”


    “啪”的一声。


    十一娘还没来得及反应,手上就挨了一戒尺,小姑娘顿时眼泪汪汪,控诉地看着余先生。


    “不弄虚作假是应当的,不是什么值得特意夸赞的事。”


    又是一戒尺拍下来,余先生面上的笑容依旧温婉,连耳垂上的玉兰耳坠都没怎么晃动。


    她道:“你挨的这两下,罚的是你没做功课,回去坐下吧,回头把功课补上,明日再交给我检查。”


    十一娘这才不吭声了,垂着脑袋坐回座位上。


    然而一堂课后,余先生刚刚宣布下课,人还没走出门,十一娘立马就恢复了平时的精力,一点儿没有方才那副蔫儿哒哒的模样。


    只见瘸着腿挪到沉隽跟前,跟她挤在同一张长凳上坐下,眼巴巴地看着她,不说话。


    沉隽:“……”


    她不习惯跟不熟的人靠这么近,便往边上挪了两下,结果对方也跟着挪了过来。


    她又挪了一下,十一娘还是贴了过来。


    正当她无语时,边上忽地传来七娘子没忍住的一声笑。


    沉隽无奈,干脆把凳子让出来,“十一娘子,您的猫好好的,若是不放心,便早些将它接走便是。”


    十一娘扁了扁嘴,“你以为我不想吗,还不是昨个儿惹了我阿娘不高兴,最近都得老老实实的。”


    说罢她又走向七娘子,讨好地抱住对方的胳膊:“七姐,我的猫儿就先养在你那里,好不好啊?”


    七娘子咳了两声,看了沉隽一眼,有意道:“我倒是能答应你,只是我还有事要做,不能亲手帮你照看,其他丫鬟也不会照料,这事儿啊,最后还是要落在兰香身上……”


    十一娘立马听懂了,又转向沉隽,拉长了声音:“兰香姐姐……”


    沉隽再次:“……”


    之后的大半日,十一娘子就跟年糕似的,跟在沈隽后头,拖着她带自个儿去看猫,沉隽没办法,只得应了。


    然而小猫不知怎的,偏偏不待见十一娘,对方刚刚靠近,它就会灵敏地跑开,对方追上来,它就轻巧地跳到墙上。


    一边晒着太阳,一边慢条斯理地梳理自己的毛,半点儿不理会在下面唤她的十一娘。


    一直到沉隽从墙下经过,它才停下动作,往下一跳,在她腿边绕来绕去。


    见状,十一娘又是生气又是泛酸,嘴上说着再也不理它了,行为上又舍不得走,期期艾艾地挨过来。


    因为只有在沈隽身边,她才能勉强摸到小猫,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小猫几乎见了她就跑,于是她便越来越黏着沉隽了。


    有事儿没事儿都“兰香姐姐兰香姐姐”喊个不停。


    就连七娘子见了,都忍不住调侃了她几句。


    沉隽:“……”


    会试的第二天,天气骤然变阴,到了下午,便猝不及防地下起雨来。


    一时之间,林府上下关心这场考试的人,都为自家大娘子挂心起来,这么冷的天,竟还下起了雨,考生们晚上还要住在又小又冷的号房里,答卷上沾上雨都是小事了,若是人染上了风寒……


    这场雨一直下到晚上都没停。


    七娘子站在窗边,抬头看着外面不停落下,甚至有越下越大趋势的雨,心中又是焦急又是担忧。


    主子心情不佳,明玗轩内的气氛也随之沉闷下来,丫鬟婆子们都不敢大声说话,连走路时的脚步声都特意放轻。


    今晚正好是沉隽值夜,劝了七娘子几次,对方都不愿意去睡,她便也只能陪在对方身边,一道听着外面的雨声。


    滴答,滴答,滴答。


    东山县也在下雨。


    杜妈妈跪在炕上,手里拿了件儿不穿的破衣裳,正往窗户上那道破口子上堵,一边动作一边忍不住念叨:“这都开了春儿,怎的还这么冷,一下雨就更冷了,偏生这还破了个洞,赶明儿得早些补上,不然这冷风谁禁得住……”


    炕下头,沉昭正拎过来一个空桶,放在正在漏雨的墙角下,让雨水滴在桶里头,不至于浇得屋里到处都湿哒哒的。


    “阿娘,房顶这也得补上,应当是缺了块儿瓦,又把上头糊的东西给吹走了,这才漏了。”


    “知道了知道了。”


    被这雨下得心烦,杜妈妈不耐烦地应了一声。


    另一边儿,沉父也给炉子生起了火,拍了拍手上沾染的黑灰,放在上头烤了烤,笑呵呵地安慰老妻:“没事儿,炉子生起来了,等会儿屋子里就热了,你们俩明个儿照常去当差,这些活儿都留给我,等你们回来的时候,保管都弄好了。”


    听他这么一说,杜妈妈这心里头总算是稍微好受了点儿。


    她往被窝里一钻,忍不住喟叹了一声,“忙活了这么老半天,还是躺着舒坦。”


    沉昭也擦干净手上的水,爬到炕的另一侧躺下,盖上被子,才感觉到冰冷的身体逐渐回温。


    就在这时,忽然听见自家阿娘又念叨了一句。


    “也不知道三姐儿这会子怎么样了……”


    昨个儿七娘子让人给老爷送了家书回来,本以为自家只能看看热闹,杜妈妈还专门去找送信的人,想找他打听打听自家三姐儿的情况,然而万万没想到,对方居然拿出了三姐儿给他们带的东西,说是里头也有一封信。


    这下可把杜妈妈给激动坏了。


    赶紧托人给还在庄子上的沉父送信儿,让他赶明儿过来一趟。


    没办法,这家里头就数他认字最多。


    不过在沈父还没赶过来之前,杜妈妈就忍不住拆了包袱,把里头那几样东西一个一个都看了过来,每一样儿都爱不释手地摩挲了好几遍,拿起这个,又舍不得放下那个,脸上的笑就没收起来过。


    “这个肯定是给我的,这个估摸是给她爹的,这个是昭姐儿的吧?这个给庆哥儿,怎么还有几块细棉布?”


    “不管了,我先收起来……”


    沉昭则是拆开了妹妹写的那封信,慢慢看了起来。


    其实她从没有告诉过其他人,她如今也认识不少字了。


    自然不是这辈子学的,而是上辈子学的,那人每次来她院里,都会给她带几本书,不是地方志,便是话本,要么就是带着画儿的,给孩童看的志怪小说,神话故事,还会教她写上几个字。


    她头一个学会的,便是自己的名字。


    “沉昭。”


    上辈子的她,彼时许是受了九娘子的影响,并不喜欢这些东西,只觉得无趣得紧,但后来日子过得寂寞,能接触的东西也不多,看来看去,看得多了,便也喜欢上了。


    不过还是只能看得进话本之类的闲书,那人那些个四书五经,时文策论什么的,依旧如看天书,头晕眼花。


    她慢慢收回思绪,将注意力都放在眼前这封信上。


    第一眼看过去,她便不由吃了一惊。


    这当真是三姐儿亲手写的?


    她的字,如今已经写得这般规整好看了么?


    带着这样的惊讶,沉昭继续往下看。


    信中的内容,她能认得大多数,有少数几个不认得的,便连猜带蒙,也能猜个大概,越往下看,唇角的弧度便愈发变大。


    沉隽在写这封信时,算是报喜不报忧,写了自己来到盛京这一路上的见闻,盛京城中的繁华,府中各位主子们的和气,七娘子如今过得很好,自己也很好,仍然跟着余先生读书,还因为学得好被夸了几次,还问起杜妈妈,沉父,阿姐和阿兄近来过得如何,自己给他们都挑了礼物,每个人的是哪一样,希望他们都能喜欢……


    “你看什么呢?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杜妈妈把那根簪子戴到自个儿头上,正美滋滋地对着镜子照着,转头一看自家大女儿正在看信,不由咂舌,“看得懂吗?”


    她的声音响起,沉昭回过神来,笑盈盈地点了点头,“看得懂大半。”


    “阿娘,你想不想知道三姐儿在信里头都写了些什么?”


    杜妈妈想也不想就点点头,火急火燎地走到她边上坐下,催促道:“你看得懂还不早说?赶紧给我念来听听。”


    沉昭便将信念了一遍。


    最后一句念完,她抬起头来,却瞧见阿娘的眼圈不知何时红了。


    第57章


    “阿娘……”


    沉昭难得碰上这种不知该说些什么的情形,半晌后,才开口轻轻唤了一声。


    兴许是担心被女儿瞧见没面子,杜妈妈背过身抹了把眼睛,再转回来时已经差不多恢复正常了,语气如常地道:“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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