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忽略那还有点红肿的眼眶的话,倒是看不出来她方才哭过。
“没什么。”沉昭决定还是不拆穿自家阿娘了,她摇摇头, “信念完了。”
杜妈妈状似平常地“哦”了一声,低头收拾起包袱里那些东西,一边嘀咕着:“念完就念完了吧,就是怎的这么短,她到底还是读书的日子不长,估摸着认得的字也不多,才只写了这么点儿……那个,你再给我念一遍吧,刚刚光顾着看东西了,都没怎么听……”
她的心思差不多算是明摆着,就是想多听听三姐儿写的信。
沉昭看了看手中的纸张,又看了看上头写得满满当当的字, 心道这信写的……似乎也不短吧?
不过她到底还是配合地又念了几遍。
杜妈妈这才心满意足地睡觉。
第二天,特意在头上插上那根簪子,逢人就喜笑颜开地道:“哎,你怎么知道这是我家三姐儿从盛京特意给我捎来的?”
旁人若是附和几句,她便愈发来了劲儿,从自己这根簪子说到沉父的膏药,说到沉昭和沈庆的礼物,再说到每人都有的细棉布,最后还要意犹未尽地感叹:“三姐儿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手太松,大手大脚的,才领了月钱,就全拿来给家里人买东西了,你说说,真是的……”
其他人:“……”
直到沉父收到消息赶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全府自个儿认得的丫鬟婆子们面前把这事儿给炫耀了个遍,甭管是相熟不相熟,关系好不好,但凡你长着一双耳朵一双眼睛,能听能看,都不会被杜妈妈放过。
就连一向不对付的张婆子,都被迫被拉着听完了全程。
不过隔壁陈嫂子和她家葛全除外,狗都懒得理。
看了沉隽带回来的东西,沉父心里也是暖洋洋的,粗糙的手指摩挲着膏药,脸上是止不住的笑,坐在炕上舍不得挪窝。
杜妈妈见不得他这个模样,啧了一声,往他背上拍了一把,“要真这么喜欢,今儿晚上就给你贴上一帖,正好这外头也下起雨了,你那伤腿估摸着又要开始疼了。”
浑然不见自个儿看到礼物时高兴的样子。
沉父闻言却是摇摇头,仔细把膏药都收起来放好,“不过是下雨罢了,也没疼得多厉害,用不上这药……”
话是这么说的,雨是入夜就下大的。
不光窗口破洞的地方随着风吹进了雨水,就连房顶也有一块儿因为缺了块瓦,很快就被雨给浇通了,这下可好,屋子里倒成了水帘洞,一家子收拾了好半晌,才勉强过得去,只等今晚先凑合过去,明儿天亮了再好好拾掇。
杜妈妈躺在炕上,又开始念叨远在盛京的沉隽。
沉昭听在耳中,也不免惦念,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杜妈妈,“阿娘,你说,咱们要不要给三姐儿写封回信,也再拿点东西,托人给她带过去?”
“七娘子就是过去小住一段时日,指不定她们什么时候就回来了,费那个劲儿做什么……”
杜妈妈下意识嘟囔了一句,过了半晌,又道:“不过你要想写……就写吧,写的时候挑点儿好事儿说,别什么好的赖的都往上写啊,她在那边过得肯定也不容易,那府里可也不都是好相与的……”
“您就放心吧。”
沉昭听得哭笑不得,“我回头找人写信的时候,就把您前几天做了好菜,还得了李大人赏的事儿给写上去。”
杜妈妈顿时嘴角扬起,用力“嗯”了一声,“那可不?这事儿是一定要写的,也让三姐儿跟着高兴高兴。”
“成,您放心吧。”
闻言,杜妈妈放心了,刚要闭上眼睛睡觉,耳边忽然又响起昭姐儿的声音。
“阿娘。”
她半眯着眼睛,困意已经渐渐上来了,“又是什么事儿?”
“您有没有想过,赎身出府?”
杜妈妈连眼睛都没睁,“咱们在这府里待得好好的,做什么要赎身出去?你莫不是见到春姐儿销了籍,看着也动了心罢?”
“有一些。”
沉昭并不否认这一点,但今日起了说服自家阿娘的念头,来由却还是自家妹妹的那封信。
倒不是说信上写了什么,而是妹妹的那一整张规整好看的字。
她不是读书人,不懂什么样的字才叫好,但她知道,三姐儿练出这么一笔字,一定下了许多苦工,也一定很不容易。
所以,她才想要说服阿娘和阿爹,一家人若是能齐心协力,总比只有自己和三姐儿两个人努力更好。
“阿娘,您这次虽然因为得了夫人长姐的赏,保住了管事的位子,可还是不甚安稳,夫人若是仍想把你换了,许是连理由都不用……”
杜妈妈刚生出来的困意顿时消失了个无影无踪,睁开眼睛看向她,嘴里也没个好气,“你当我不知道?”
“那您为什么没考虑过赎身呢?”
杜妈妈瞪了她一眼,显然是有些烦了,“不当这个管事的又怎么样,你娘我要手艺有手艺,夫人难不成还能把我赶出大厨房不成?”
沉昭却依旧不急不缓,“为何不能呢?”
“什么?”
“您都说了,我们一家的身契还在老夫人那边,夫人自然用我们用着不顺手了。”
沉昭慢慢地道:“若是没发生九娘子落水,七娘子被接到盛京的事,夫人兴许还耐得住性子,慢慢掌家,可她如今却不像是能等得住的样子。”
她看向自家阿娘,“只是身契不在她手中罢了,只要不把我们发卖了,她想把咱们赶出厨房就赶出厨房,让咱们去倒夜香咱们就得去。”
“咱们不是什么要紧人物,夫人换了厨房管事之后,大概也不会再看咱们一眼,只是府里有多少踩高捧低的人,阿娘您心里最清楚不过。”
“真要到了那个时候,阿爹的庄头位置兴许也会被人抢了去,阿兄在铺子里大概也做不下去了,反正盛京离得又远,这事儿也不会传过去,再者就算老夫人知道了,又会为咱们一家子奴婢跟夫人说什么吗?”
“您要是觉得日后过得不好也没什么,毕竟咱们这种人,好日子能过,苦日子也能挨,不过就是谁都瞧不起,谁见了都能踩上一脚罢了。”
杜妈妈:“……”
她被沉昭这么一大段话给说懵了,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可别吓唬我啊,哪儿……哪儿就像你说的这般糟了……”
沉昭坐起身来吹熄了油灯,然后往后躺平,不说话了。
她要是继续往下劝,杜妈妈说不定还不乐意听,可她就这么戛然而止了,杜妈妈心里反倒怎么都不得劲儿。
翻过来,又翻过去,偏生还睡不着了。
沉父睡在另一头,听完了她们娘俩方才的全程对话,没出声,只是在心里头开始计算自己一家若是想赎身的话,需要多少银钱。
算了个差不多,他才徐徐开口:“昭姐儿,你琢磨这事儿,是不是有些时日了?”
沉昭半晌才“嗯”了一声。
沉父又问:“是你一个人的想头,还是三姐儿也这么想?”
他话音刚落,原本还生着闷气的杜妈妈登时坐起身来,“还有三姐儿的份儿?”
沉昭却是眼睛也没睁,不答反问:“阿爹,您问这么仔细,是也跟阿娘想的一样吗?”
沉父苦笑一声,似是感叹:“赎身啊……”
“当下人的,即便做到管事,都是一样想赎身的,但赎不赎得起,主家放不放人,都是要考虑的事儿……”
“就是这个理儿。”
杜妈妈一听这话,顿时像是来了劲儿,“你当赎身是上下两张嘴皮子碰一碰,就能成的?当真是孩子话!”
沉昭却道:“咱们又不是什么牌面上的人,夫人那头肯定巴不得我们走,把位置腾开,至于老夫人那边,也不是什么苛刻的性子,咱们去求个恩典,应当是能成的。”
“阿爹,阿娘,你们就是在府里待得太久了,便觉着外头都是洪水猛兽,府里的日子安稳,你们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说到后面,声音也越来越低。
方才那些话,说的是阿爹阿娘,也是说上辈子的她自己。
杜妈妈和沈父听罢,先是一愣,然后便不由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几分怔忪。
他们不想承认,但却又不得不承认,昭姐儿说的这番话有道理。
不管是银钱够不够,还是主子放不放人,都是下意识找的借口,他们的确是在府里待的时间久了,也安稳久了,下意识拒绝去外面过将来不确定的日子。
见杜妈妈别过头不说话,沉父轻咳了两声,主动开口打破沉闷的气氛。
“昭姐儿,你先别急,这不是小事,就算要赎身,咱们也得慢慢来。”
“嗯,阿爹,我明白。”
沉昭平复了下心情,看出自家阿爹还有话想说,冷静地道:“您想问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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