脖子有点儿冷飕飕的。


    徐令则停住动作,看向自家堂弟,语气依旧温煦,“你可还记得周高祖是何出身?”


    “马……马奴。”


    徐令章结结巴巴地道。


    “那石文公又是何出身?”


    “农户人家……”


    “程御史呢?”


    “……小吏之女。”


    这些都是官宦人家子弟们应当知晓的事,在场几人自然都记得。


    因而徐令章就算回答得有些磕巴,但还是都答了上来。


    在一旁看热闹的容浔已经看明白了,自家好友这是看不过眼,在教徐令章这个堂弟呢,可惜十五郎这么个好苗子,硬是被他爹娘给惯坏了,才这么大岁数,身上就带着些许纨绔气息了。


    不过他一向性子好,就算十五郎犯了错,应当也不会这般生气,此时的反应,倒像是十五郎方才的表现牵扯到了一些别的事。


    兴许,同他跟徐伯父不欢而散的事有关?


    容浔忍不住在心里头猜测着。


    徐令则看向自家堂弟,视线依旧平静,“那我们祖母,是何出身?”


    被他连续问到这里,徐令章就算再傻也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


    不由哭丧着脸道:“商户……”


    说完又赶忙认错:“阿兄我错了,我当真知错了。”


    徐令则又垂下眸子,看向眼前的棋局,平静地道:“你何错之有?”


    对面的徐令章连坐都不敢坐了,放下手里快被捏得散开的糕点,站起身来,低着头,老老实实地道:“我不该犯以出身论人的错,不该看不起别人。”


    见他认错态度这般诚恳,徐令则微微叹了口气,“站着做什么,坐罢。”


    听自家堂兄语气和缓了不少,徐令章立马松了口气,顺坡下驴,丝滑落座,响亮地应了一声。


    “十五郎。”


    徐令则看向他,耐心地道:“你就当是我这个做堂兄的多嘴吧,你与我,甚至我父亲,只是运气好,生在徐家,运气好,有祖母这样一位长辈。”


    “易地而处,若是我们生来便是下人,兴许还比不上你所说的那位小娘子。”


    “路过的老先生替她取名,随口背的两句诗,她都能记得清清楚楚,同你说话时,也不见讨好和卑怯。”


    “十五郎,阿兄可以跟你打个赌,就赌她这样的一个人,不会一直当一个下人,一个丫鬟。”


    ……


    翌日,休沐日。


    沉隽终于在这一日见到了林府的老太爷,也就是七娘子的祖父。


    因着春闱的事儿,对方这些日子都忙得见不着人,每日早出晚归,忙极了的时候便直接睡在礼部的值房中,就连七娘子回来这么些天,都一直没能见到对方。


    好不容易到了休沐日,对方今个儿总算是能缓上一天了。


    大清早的,她陪着七娘子去春深堂,林老爷子和林老夫人都在,正坐在主位上喝茶说话。


    话题自然是即将要参加春闱的林铮。


    见七娘子过来请安,林老夫人的态度依旧是淡淡的,林老爷子倒是表现得慈爱许多,问了她许多话,衣食住行每个方面都关心到了,最后又问过她的课业,随口教考了几句,这才满意地捋着胡子点点头。


    “不错,不错,学问还算扎实,看来咱们家日后又要出一位才女了。”


    这句话不知怎么惹了林老夫人不高兴,她冷淡地瞥了眼林老爷子,“你怎的不说,又要出一位进士?”


    林老爷子打了个哈哈,“能出进士自然是好,这不是怕这话传到外头,旁人听了说我们张狂吗?”


    林老夫人就当没听见,转头看向自家孙女,“尽管读书要张弛有度,但也不能太过松懈,就当我是人老啰嗦了,你能听进去就听,听不进去便罢了。”


    七娘子闻言,忙屈膝应下,“祖母是好意,七娘明白的。”


    林老夫人“嗯”了一声,便让她回去了。


    因为今个儿是休沐日,余先生便也给几个学生还有自己放了一日假。


    但七娘子许是被自家祖母这几句话给激励到了,顿时改了原本准备休息半日的计划,刚回到明玗轩,就进了书房,先练了十张大字,然后又抱着余先生给的文章开始读,从早上一直看到下午,中间只抽出空来吃了几口饭。


    她都如此用功,沉隽自然更不能松懈。


    也陪在一旁,背了大半天的书。


    傍晚时分,七娘子总算在梅香等人的劝说下放下了手里的文集,被她们陪着去院子里转上几圈,也算是松散松散,让眼睛歇会儿。


    沉隽也去了厨房拿晚饭,顺便稍微歇口气。


    她手中拎着食盒,走在回明玗轩的小径上,刚要从凉亭处经过,却被里面忽然传出来的哭声给吓了一跳。


    她不小心踩到路旁的枯枝,惊动了亭中正哭得专心的人,对方噌的一下窜起来,显然也看到了她,瞬间呆若木鸡,楞在了原地。


    看着眼前哭得鼻涕眼泪糊到一块儿,眼圈红红,眼睛肿得跟鱼眼泡似的的十一娘子,沉隽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暗道一声孽缘。


    “你……你来这儿做什么!是不是故意来看我笑……嗝儿……”


    十一娘很快也回过神来,顿时恼羞成怒,忘记了自己躲起来哭的狼狈,怒气冲冲地指着沉隽大叫。


    然而因为方才哭得太投入,话说到一半就没忍住打了个哭嗝。


    这个意外的发生,让小孩儿在霎那间呆若木鸡,像是傻掉了。


    沉隽默默移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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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卷儿:坏了,她好像要碎了,回头不会要追杀我吧


    第54章


    眼见十一娘子有逐渐炸毛的倾向,沉隽顿了顿,觉得自己现在不管做什么,说什么,或者什么都不做,都会让对方更生气。


    但她暗叹了一口气,还是举起手中的食盒, 平静地道:“回十一娘子的话, 奴婢刚从大厨房领了七娘子的晚膳, 恰好从此处经过, 并不知道您会在这里。”


    小姑娘听了她的解释,果然还是不饶人,用力揉了把眼睛,瞪着她嚷道:“回七姐那边有那么多条路,你为什么偏偏走这条,你就是故意想看我笑话的!”


    沉隽:“……”


    这便是无理搅三分了。


    她也不想再解释了, 反正对方也不是想要个说法,只是想生气出气而已。


    她屈膝行了个福礼, “娘子的晚膳要凉了,奴婢先告退了。”


    说罢拎着食盒快步离开,


    “哎!你给我站住!你等会儿……”


    十一娘子完全没想到她说走就走,完全不给自己多说话的机会,在后面追着喊了两嗓子,也没让对方的脚步慢下来。


    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对方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小径拐角处。


    十一娘子站在原地,气得跺了好几下脚,一时间连方才惹哭自己的伤心事儿都给忘了,“什么人啊……”


    沉隽回到明玗轩,便去了外间摆饭,刚摆到一半,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帮着她把剩下的菜端了出来。


    她抬眼看过去,只见荷香面上带着几分忐忑,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神情,“兰香……我帮你一块儿摆。”


    沉隽动作微顿,片刻后便点了点头,神色如常地道说了声好。


    荷香顿时眉开眼笑,方才的小心翼翼消失不见,一边帮着她摆饭,一边跟她说说笑笑起来,沉隽也时不时应和上几句,不叫她的话掉到地上。


    氛围倒也融洽。


    沉隽心知肚明,荷香之所以方才会是那样的表现,与前两日自己找七娘子“告状”后,她下意识埋怨了自己几句有关,她当时虽然没有像松香那样明说自己是小题大做,但也表现出了她的不认同。


    之后的几日,她们二人只见虽然见了面还会说话,晚上也依旧睡在同一张床上,但彼此之间的气氛却显然与往常不同,多了几分僵硬和尴尬。


    沉隽一切如常,尴尬的则是荷香。


    今日有这一幕,或许是因为梅香姐姐同她说了什么,又或许是她自己想通了,这才主动凑过来修复关系。


    但实际上,沉隽并没有责怪对方的意思,她只是对待问题的思考方式和处理方式与自己不同,并没有坏心思。


    “对了,你今个儿回来得好像比平时晚了点儿,是遇上什么事儿了吗?”


    荷香帮着她摆完饭菜,又把筷子摆好,好奇地问道。


    沉隽“嗯”了一声,“路上碰到了十一娘子,被叫住说了几句话。”


    “什么?!”


    荷香立马面露关切,紧张得下意识捏紧了筷子,“她没有为难你吧?”


    沉隽不由笑了笑,摇着头抬了抬手,“没有,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她这话说完,荷香还当真围着她转了一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才松了口气,拍拍自己的胸口,“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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