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取这个名字的老先生,难不成是看出你不寻常,望你将来能鱼跃龙门,金榜题名,出人头地?”


    沉隽心道我给自己改这个名字的时候,科举已经没了,不过当时的确是想要考到心仪的学校,离开那个地方。


    她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我哪儿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兴许是他随口起的吧……”


    余先生笑笑,语气柔和,“我原本还想着,你若是没起名字,正好可以给你起一个。”


    “不过,既然你已经有了,那就用着吧,这的确是个好名字。”


    沉隽点点头,又真心实意地同她道了声谢,“谢谢先生。”


    虽然余先生没给自己起成名字,但有这个心已经很好了。


    毕竟谁会在意一个丫鬟有没有自己的名字呢?


    “谢什么,这不是还没起成吗?”余先生摆摆手,拿帕子擦了擦手上沾的橘子汁。


    “好了,时间也差不多了,你先回去吧,省得七娘见你这么久还没回去,说不定还会以为你被我扣下来了,又找到我这儿来要人。”


    沉隽忍不住笑了笑,站起身来,“你那就放心吧,娘子不是这种人。”


    余先生摇摇头,啧了一声,玩笑道:“那可说不准,我看她倒是挺护犊子的。”


    “您这话说的……”


    “你就说是不是吧。”


    ……


    与此同时,春景巷徐府。


    不用徐府的下人引路,容浔便熟门熟路地往好友所住的院中走去,旁边还跟着个徐令章,在旁边呱唧呱唧个不停,话多得要命,浑然不似在外人面前那副容易害羞的样子。


    “容大哥,你家小厮手里的篮子里拎着什么东西啊?”


    “是饭菜吗?正好我阿兄最近胃口不好……”


    “不是。”


    “哦,那也没事,说来你来得正好,正好开解开解我阿兄。”


    “阿兄自打伤到腿,就不怎么爱说话了,我大伯经常过来跟他说话,总是说不上几句就不欢而散了。”


    “有这事?”


    容浔挑了挑眉,“你阿兄的性子那么好,并非什么难说话的人,徐伯父在外面也是出了名的斯文良善,名声极好,从未跟同僚们红过脸,怎么他们父子俩还能吵嘴?”


    “也不是吵嘴吧……”徐令章犹豫了片刻,意识到自己又说漏嘴了,但想着对方是自家阿兄的好友,也算不上是外人,便将自己知道的说了。


    不过他与他阿兄毕竟是隔了房的堂兄弟,因而知道的也不多。


    容浔听罢,心中疑惑反而更多了。


    但看着眼前这个傻小子,就知道多的也问不出什么了,便决定等会儿见到好友再细问。


    不多几时,前方便出现几株梅树,上方红梅开得正好,散发着幽香。


    树下,一个半大小子正踮着脚,手里拿着剪刀正在剪梅枝。


    听到这边的动静转过头来,面上顿时露出欣喜之色,“容郎君,您来了!郎君正在等您呢!”


    这话说完才注意到旁边的徐令章,“呃,还有十五郎君……”


    徐令章顿时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横岭,你小子眼里压根儿就没我是吧?”


    横岭额头上冷汗都快下来了,赶忙找补了几句,才把对方给哄高兴了。


    容浔在一旁看得好笑,也不出言催促,等他们俩话说完了,才被横岭引着往院中走去。


    掀开帘子踏入屋内,地龙的热气便迎面而来,他一眼便看见了那道只穿着单衣,手中捏着一枚棋子倚窗而坐的那道身影,不是自家好友又是谁?


    “令则,瞧瞧我给你带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容浔说着就让自己的小厮把拎了一路的篮子带了上来,掀开上头盖着的布,几个带着洞的黑乎乎的圆形煤块正在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


    “让我也看看,让我也看看!”


    徐令章见状也兴致勃勃地挤了过来,伸长脖子往这边看:“到底是什么好东……哎?”


    在看清篮子里的东西时,他兴致盎然的语气兀地一顿,眼睛也瞪大了。


    “这是由石炭捏成的?”


    就在这时,伴随着木质轮椅转动的响动,一道清润的声音自旁边响起。


    听到自家好友开口了,容浔顿时不再关注徐令章的欲言又止,笑着道:“竟被你一眼就看出来了,想当初我头一回见到这东西,还没看出它是做什么用的。”


    徐令则推着轮椅过来,也不嫌脏,直接伸手从篮子中拿了一块儿出来,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他白净修长的手托着黑漆漆的石炭,对比极为鲜明。


    “阿兄,这东西……”


    一旁的徐令章终于回过神来,就看到自家阿兄的动作,想出言阻止还没来得及。


    徐令则端详了半晌,又用另一只手在上面掰下一小块儿,细看裂口处,接着又将这一小块儿碾碎,放在手心拨开看了看,“石炭碎,黄泥,还有木屑,应当是由这些东西制成的吧?”


    “这我就不知道了,”容浔耸耸肩,摊着手道:“毕竟这也只是我家下人在陪我阿娘回乡的路上碰见人卖的,见颇有意思,便买了几块回来。”


    徐令则将东西放回去,转过头,横岭已经端了清水和胰子过来。


    他洗干净手上沾染的黑灰,一边拿帕子擦拭手上的水,一边看向容浔,眼中带着几分了然,“如若只是形状有些奇特,应当还不能引起你的兴趣吧,这东西还有什么不寻常之处?”


    “知我者,令则也!”


    容浔爽朗一笑,吩咐屋里的下人去端个空火盆过来,又让自家小厮往火盆里放了一块儿蜂窝炭,随即点燃。


    待火盆中的炭慢慢燃烧起来,他便转头看向自家好友,笑着问对方:“可看出有什么不寻常之处了?”


    只不过片刻工夫,徐令则便颔了颔首,“这东西烧起来,几乎没有烟,而且照这个速度,应当能烧很久。”


    话音落下,他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惊讶来。


    如果这东西当真是由自己方才所猜测的几样制成的,那成本应当很低,往外的售价应该也不会太高。


    毕竟但凡大户人家,都用得起银丝炭或红罗炭,不会买这种石炭制品。


    这东西的主要受众,应当是普通百姓。


    他这般想着,便也这么问了,果然从容浔口中得到一个算得上是很低的价格。


    半晌,少年点点头,似是感叹:“的确是好东西。”


    话毕,他转头看向自家堂弟,发现对方正看着火盆里正在燃烧的石炭发呆,不觉有些疑惑。


    自家堂弟一向话多,堪称聒噪,若是换了平常,在这种时候早就开始喋喋不休,问个不停了,说不定还要亲自上手烧上一块儿才肯罢休,但今日居然除了在刚进屋的时候说了几句话,之后便一言不发起来了。


    倒是奇怪。


    容浔也注意到徐令章的不同,不由出言调侃道:“怎么了,十五郎今儿个有心事?怎的话这般少?”


    被他这么一说,徐令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才犹豫着道:“我好像,之前就见过这个东西……”


    他话音落下,容浔还一头雾水,徐令则却反应过来。


    “是你陪着祖母回乡的那次?”


    “对对对!”徐令章连连点头,“对了阿兄,我还跟你提过的,就是我跟祖母在回来的路上,曾在一户人家落脚休息,那家还有个很有意思的小娘子,我就是在他们家看见的这东西。”


    徐令则并不觉得奇怪。


    正如他方才所想,这东西最主要的受众便是那些平时买不起好炭的普通百姓,因而自家堂弟在农户家中看见此物,再正常不过了。


    一旁的容浔反而对徐令章口中“很有意思的小娘子”更感兴趣。


    不由笑着问他:“你在盛京城长大,什么没见过,那小娘子是怎么个有意思法,能叫你回来之后还记着?”


    徐令则闻言,皱了皱眉,不赞同地看向他:“容浔。”


    容浔顿时咳咳两声,为自己解释了一句:“我没别的意思啊,就是好奇,真的,这不是冬日里无事可做,太过无聊了么?”


    徐令章的注意力顿时被转移了。


    他挠了挠耳朵,把当时的情景复述了一遍,还着重提到了沉隽的名字。


    只是提及此事的时候,语气中只有新奇。


    他跟容浔说话时,徐令则转着轮椅回到窗边,继续拈起棋子,自己跟自己下棋。


    听到此处,将手中棋子落在它该去的地方,平静开口:“你这是什么语气,这个‘隽’字,难道不是个好名吗?”


    “好当然好啊。”


    徐令章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拿起旁边的糕点咬了一口,不甚在意地道:“可他们一家子都是林家的下人啊,这不算是浪费了这个好名字吗?”


    “啪”的一声,又是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动静。


    不知为何,徐令章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嚼糕点的动作也不觉停了,他总觉得自家堂兄这次落子的力道……好像有点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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