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隽再次:“……”


    见她不说话了,荷香伸出手在她脑门上探了探,“不会是念书念傻了吧?”


    沉隽回过神来,哭笑不得地道:“放心吧,没傻呢,许是最近先生布置的功课太多,我学着不免有些吃力。”


    听到这话,荷香不由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就说吧,念书做学问这事儿,对咱们当下人的来说还是太难了,你都已经这么聪明了,还是这么费劲,可再看咱们娘子呢,读书习字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当真是不一样……”


    沉隽垂下眸子,没有做声,没把自己对她这番话的不赞同摆在脸上,只是安安静静地起身洗漱。


    待她整理完书房,临完自己的十张大字,七娘子也起了。


    对方临帖时,她便在一旁伺候笔墨,见对方提笔悬腕,落在纸上的字端端正正,圆融规整,一时有些走神。


    荷香先前那番话似乎又在她耳边响了起来。


    片刻后,她摇了摇头,将之从自己的脑海中甩了出去。


    想那些做什么,自己如今身为下人,还能跟着七娘子一道读书认字,本来就不容易了,多想无益,专注己身便好。


    低下头,见砚台里的墨汁有些少了,便抬手往里头又添了点清水,拿起一旁的墨条继续研磨起来。


    好在七娘子练字练得专心,并没有注意到她的走神,也没发现砚台里的墨汁险些不够用。


    约莫一刻钟后,七娘子练完今日的字,呼出一口气,把笔搁在了笔架上。


    沉隽见状,便从一旁端来清水和帕子,伺候她净手。


    看到她眼下的青黑,七娘子动作微顿,不由多问了几句:“这几日没休息好吗?”


    沉隽自然不能说是因为功课加重的原因,便推说是因为有些想念家人。


    “回娘子的话,奴婢睡得很好,只是出来时间长了,难免想念阿娘阿姐他们……”


    她年纪小,七娘子听后便信了,“这还是你头一回离开你阿娘身边吧,不若这样,我回头也得写封信回去给父亲问安,你若是有什么想给杜妈妈说的话,也可以写成信,随我的一道带回去,若是有什么想带回去的东西,也一并带了便是。”


    一听这话,沉隽眼睛微亮,心中那股沉闷顿时不翼而飞,屈膝朝她行了个礼,高高兴兴地道了声谢。


    “奴婢谢过娘子!”


    看到她笑得眉眼弯弯,跟新月似的,七娘子也不由被感染到,忍不住笑了笑。


    收拾好上课要带的东西,主仆二人一道出了书房,抬步往余先生处走去。


    等她们到地方,没在屋内看到余先生的身影,却发现里面坐着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第52章


    “十一娘?”


    七娘子微微抬眉,很快就认出了正坐在矮桌前百无聊赖地翻着书页的矮豆丁是谁。


    对方闻声,顿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扭过头,兴冲冲地唤了声:“七姐!”


    七娘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有些好奇地问:“你的风寒已经好了?”


    “好啦!”十一娘凑到她跟前,皱了皱鼻子,“其实早就好了, 只是我阿娘不放心, 硬又把我拘在屋里好几日才放出来。”


    七娘子笑笑, “二婶也是关心你。”


    说到这儿,见余先生还没回来,她再次看向十一娘,见她方才坐着的桌子上还放着纸笔和几本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自语道:“也是,你也到了该开蒙的岁数了……”


    随即又问:“那你日后就跟我们一道在余先生这边读书了吗?”


    十一娘理所当然地“嗯”了一声, “我阿爹阿娘正跟余先生说这事儿呢,不过他们先前还说我不用这么早开蒙,明年再开始也可以,不过……”


    她说到这里,上前亲亲热热地拉着七娘子的胳膊晃了晃,仰着小脸撒娇:“这不是我想跟七姐你待在一块儿嘛……”


    除了王小娘子之外,七娘子甚少与其他人这般亲昵,下意识想抽出自己的手,但对上十一娘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心中又是一软,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任由她拉着了。


    “既如此, 那等会儿上课了,可要好好听课。”


    “七姐你放心,我肯定会的……”


    她们姐妹俩说话的时候,沉隽便屈膝蹲在一旁,从书袋中拿出七娘子的书,写着功课的本子,以及笔墨砚台等等,替她一一摆在桌上,又在砚台中倒入清水,替她把墨也研好,这才拎起自己的书袋,正欲走到旁边的桌子坐下,后面忽然传来十一娘娇横的声音。


    “你不许坐在这儿!坐到后面去!”


    沉隽顿住,转过头确认,发现对方的确是在跟自己说话,毕竟这屋里除了她们三个,也没有旁人了。


    十一娘单手叉在腰间,另一只手伸长指着前头,见这个丫鬟只是看着自己一动不动,没有半点儿从那张桌子前走开的意思,她不由更生气了,这人怎的听不懂人话,白长了一幅聪明相!


    她用力跺了跺脚,“你聋了吗?我叫你坐到后头去!我要跟七姐坐在一块儿!”


    七娘子见状,不由皱起眉,伸手拉住她,“十一娘……”


    可小姑娘不知道是倔劲儿上来还是怎的,听也不听,硬是瞪着沉隽。


    骤然被赤急白脸吼了一通,沉隽片刻后才回过神来,很快拎着东西往后退了半步,将原先那张自己已经坐了好几天的桌子让给她。


    对方是林府的主子,自己是下人,这种情况下,不让还能如何?


    再说了,不过是一张桌子,自己是来听课的,换到哪儿都一样。


    就在她将那张桌子让出来之后,十一娘却看着还是不高兴,借自个儿的丫鬟在外头,余先生不让进来为由,指使着沉隽给她把东西从原来的位置上拿过来放好。


    沉隽看了眼七娘子,见对方无奈地颔了颔首,这才上前帮十一娘子拿东西。


    十一娘这才算是消停了。


    本以为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上课前的小小插曲,却没成想为着这件事,十一娘似乎对她生出了不满,看她哪儿哪儿都不顺眼,一开始还只是见了她便轻哼一声,或是故意指使着她给自己做这做那,她年纪小,七娘子见了也不好说什么。


    沉隽更是不会跟一个才六岁的小孩子计较,不过是多做点事。


    但到了后面,许是见她没什么反应,对方的行为便愈发过分起来,不是偷偷拿墨汁把她的功课抹黑,就是在她的凳子上倒浆糊,要么就是骗她说余先生找她,等她去了才发现并没有这回事儿。


    说实话,沉隽有点头疼,但也没有太过头疼。


    因为这些小恶作剧,都还在她自己能处理的范围内,而且因为太过低级,一眼就能看穿,所以她从来都没有中过招。


    若是她不是丫鬟,或者对方不是主子,或者换到前世,她都不会这般处理这种事。


    但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也知道七娘子的处境,明白遇上这种情况,告状并不是最好的方式,秦氏管着府里的中馈,十一娘是她的掌上明珠。


    许是她天然地会对不熟悉的人产生不信任感,或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相似的身份和关系,不免让她想到李氏和九娘子。


    但即便她能想得开,但应付的次数多了,心里还是难免生出几分疲惫。


    也不免在夜深人静之时,更加怀念前世,怀念那个人人平等的世界。


    然而即便她不说,因为十一娘子搞事的次数逐渐增多,七娘子后面也发现了,当下虽然未说什么,但还是找到十一娘子,二人不知说了什么,但对方的恶作剧的确消停了几天。


    之后的某一日。


    正好轮到沉隽休息半日,荷香的头油正好用完了,便来问她下晌可要出去。


    沉隽本来不想出去,一来对盛京不熟悉,二来也是因为累了这么些日子,想好好休息一下。


    然而她还没开口,一旁听她们说话的素绢便笑盈盈地插了句话:“兰香姐姐想出去吗,若是想去逛逛,正好我也要休息,对这里也熟悉,倒是可以陪你一块儿去,若是有什么缺的要买的东西,我还知道个便宜划算的地方,能省不少铜子儿呢。”


    听到此处,沉隽忽然记起还要给家里人买点东西带回去,便改了主意。


    荷香顿时欢呼一声,抱住她的胳膊,“那你顺便帮我买一瓶头油吧,要桂花味儿的,再买一罐牙粉。”


    “好好好,行行行。”


    沉隽赶忙应下,要是再不松口,自己就要被她缠得快上不来气了。


    ……


    下晌时分,日头仍高挂在天边,阳光洒落下来,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素绢亲亲热热地拉着沉隽的手,带着她从角门出来,从大街小巷绕来绕去地走,约莫两刻钟后便来到了西坊。


    这时候的西坊依旧热闹,街上行人如织,大大小小的铺子都开着门,门前台阶被扫得干干净净,敞着门等客人光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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