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隽走在素绢身旁,见对方熟门熟路地来到一家不起眼的香粉铺子前。


    铺子前头还挂着一块儿快要褪色的青布,上头写着“香粉头油”四个不怎么规整的字。


    “兰香姐姐快来!”


    素绢站在门口冲她招招手,待她走近才小声道:“这家铺子的东西最是便宜,府里的丫头婆子们平日里用的,除了府里给的,主子赏的,平日里大多是从这儿买……”


    果然,她们刚进门,正靠着柜台打瞌睡的掌柜的听到动静清醒过来,见到素绢便笑着招呼起来,“小娘子又来了,还是带着小姐妹一块儿来的啊,我这儿新进了一批头油,味道好闻得紧嘞。”


    也没忘记招呼沉隽,热情地道:“这位小娘子是头一回来吧,想买些什么?小娘子长得标志,正配那茉莉的香粉,要不来上一盒试试?不是我自夸,我这小铺子里头的货可不比那些大店里的差,还样样齐全……”


    沉隽朝她礼貌性笑笑,“可有桂花头油?”


    “有有有,自然是有的。”


    掌柜的闻言,赶忙转身去拿,随即便将几个盒子摆在柜台上,“小娘子你看,这是桂花头油,我打开你闻闻,这味道是不是香得很,甭管头发刚洗完多乱,只要抹上我家这头油,保管那是又亮又顺,就算到了天热,也绝对不招虫子。”


    沉隽自己从没用过头油,总觉得这东西抹在头发上有些发腻,但对方打开的这一瓶,她凑过去闻了闻,味道清甜不腻,倒是比荷香原来用的要好闻不少,她想了想,出声问价:“这个怎么卖?”


    掌柜的笑眯眯地说了个价。


    沉隽暗自思忖,比东山县的铺子里卖得要贵一点儿,但贵的不多,不过东西的品质也好一些,倒是还能接受。


    想到对方方才提及的茉莉香粉,她倒是来了兴趣,若是东西也不错,倒是可以买一盒送给阿姐。


    “掌柜的,我想看看你这儿的茉莉香粉。”


    做买卖的,就怕客人没兴趣,一听她想看,掌柜的登时又热情了几分,不光拿了茉莉香粉,还有玫瑰头油,玉兰香粉,丁香头油都拿了出来,依次摆在柜台上,一个一个同她介绍了一遍。


    沉隽听完,又自个儿上手试了试,最后除了荷香的桂花头油之外,又选了一盒茉莉香粉,一瓶玉簪花粉。


    “小娘子好眼光!”


    掌柜的替她把东西包起来,笑呵呵地报了个价:“拢共二钱银子。”


    沉隽不由肉疼,习惯性开始讲价。


    她在柜台挑东西的时候,素绢就在一旁帮忙参详,见状,也帮忙说话,掌柜的一副头疼的模样,最后给她又减了一点儿。


    虽然少的不多,但能省一点儿是一点儿,沉隽稍稍满意,然后从钱袋里拿出自己攒了许久的例钱,依依不舍地递给对方。


    从香粉铺子出来,素绢又带着她去了另一家铺子,这家里头卖的东西种类就多了,各种小玩意儿应有尽有。


    “兰香姐姐,你不是要给家里人挑东西吗,这家铺子就正好。”


    沉隽大致扫了眼货架上的东西,的确算得上品类繁多,再一问价格,也都不怎么贵,在她能买得起的范围内。


    她转头同素绢道谢,弯了弯眼睛,“多谢,若不是你,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怕是找不到这里来。”


    她话音落下,素绢原本带着笑的脸上却浮现出一抹不自然,不过很快又被掩去,“没什么好谢的,咱们不都是娘子的丫鬟吗,合该互相帮忙的,若是我遇上什么事儿,姐姐肯定也会帮我的,不是吗?”


    沉隽方才的视线落在她身后墙上挂着的纸鸢上,没注意道她神情的变化,闻言便颔了颔首,“那是自然。”


    而后,她在这家铺子给阿爹阿娘,还有阿兄各挑了一样东西做礼物,正要结钱时,素绢忽然像是想起件事似的,面露恍然,赶忙同她道:“对了兰香姐姐,附近有家布庄,每过一段时日就会有些染坏的布放出来卖,虽然样子有些不好看,染得不匀什么的,但料子都是好的,你要不要买一些?”


    沉隽闻言便点了点头。


    她最近像是长高了点儿,原来的小衣有些不大合身了,正好买几尺棉布回去,拜托荷香给自己做件新的。


    “那正好。”


    素绢又道:“那姐姐你先结账,我这会儿出去瞧瞧,今个儿有没有便宜布卖,等会儿回来叫你。”


    沉隽自无不可地应了。


    然而等她结完账,又等了许久,却怎么都没等到对方回来。


    她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同掌柜的打听到布庄的位置,便拎着方才买到的东西踏出铺子。


    沉隽站在台阶上往下看,街上的行人一如她们来时那般多,从不远处传来的叫卖声,谈笑声不绝于耳,热闹依旧,却始终看不到素绢的身影。


    她皱了皱眉,抬步朝布庄的方向走去。


    然而等她到了地方,在里面看了一圈,依旧没找到想找的人,再同店家一打听,仔细描述了素绢今日的衣着打扮,却得到了并未有这样一个人来过这里的回答。


    布庄掌柜手里拿着根鸡毛掸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柜台上的灰,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店里的人。


    “小娘子,我也不骗你,你看我这店里,今个儿生意冷清得很,总共也没来几个人,若是你那个小姐妹来过,我肯定是不会忘的,你啊,还是去别处找找吧。”


    事到如今,沉隽还有什么猜不到的。


    她平静地同店主道谢,而后走出布庄,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在街角立了半晌。


    刚要离开,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将她叫住。


    “前头这位小娘子,等等!”


    沉隽转过身,正好同对方对上视线,目露疑惑:“你是在叫我?”


    来人是个十来岁的少年,跑得气喘吁吁,扶着自己的膝盖点点头,“正是。”


    沉隽心中疑惑更多,还不由生出几分警惕来,不觉往后退了几步。


    看出她的不信任,少年喘匀了气,赶忙道明来意:“你方才在这儿站了好半晌,我家郎君正好在楼上瞧见,便以为你遇上什么事儿了,或是迷了路,便让我过来问问,也好给你帮帮忙……”


    听了这话,沉隽下意识抬起头,却只看见了街对面那间茶楼上半掩的窗扇,没看到人。


    “小娘子?”


    她收回视线,客气地同他道:“多谢你,还有你家郎君的好意,我方才只是在找人,并未迷路。”


    少年听罢也放下心来,挠了挠头:“既然没事,那我就先回去了。”


    见对方的身影消失在茶楼门口,沉隽这才抬步离开。


    茶楼二楼雅间,少年敲门进来。


    “郎君,我回来了。”


    窗边那道坐在轮椅上的身影闻言便“嗯”了一声,往棋盘上落下一子,也没问后续。


    不过少年自个儿按捺不住,还是如竹筒倒豆子似的把方才跟沉隽的对话重复了一遍。


    说完又嘟囔起来:“不过郎君,我都看得出来,那小娘子是防着我呢……”


    轮椅上的人终于开口,平静地道:“出门在外,有些警惕心不是坏事。”


    声音清朗温润,竟也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话音刚落,门忽地被人从外头推开,一道身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还在变声期的公鸭嗓依旧难听:“阿兄!我来了!我要的茶点上了没有!”


    ……


    晚霞洒下时,沉隽顺利回到府中。


    她顺道同门房打听了几句,得知素绢在半个时辰前就回来的消息后,便谢过对方,回到明玗轩。


    将东西放进箱笼,她转身便去了正屋求见七娘子。


    七娘子正在看书,见她这副神情,便坐直了身子,放下手中的书,“是遇着什么事儿了?”


    沉隽便将方才的事儿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她倒不是告状,只是觉得应该把这事告诉对方。


    这件事可大可小,端看七娘子怎么想,往小了说,素绢是在针对自己,但若是往大了说,是秦氏调来的人在对付七娘子身边的人。


    七娘子显然也不觉得她是小题大做,听罢便闭了闭眼,安抚了她几句,然后叫人把素绢叫来询问。


    素绢压根儿没想到沉隽竟会把这事儿告到七娘子这里来,顿时慌了神,支吾了半晌。


    七娘子定定看着她,“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对上她的目光,素绢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交代了,“是……是十一娘子……”


    听到这个答案,沉隽竟半点儿都不觉得惊讶,神情平静。


    七娘子亦是如此,淡淡地颔了颔首,然后转身就去了二房寻秦氏。


    秦氏还以为她是来找十一娘说话的,刚想把女儿叫出来,七娘子却道:“二婶儿,我是来找您的。”


    “寻我?”


    秦氏顿住,好奇地问:“可是下人们有什么地方伺候得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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