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伯!”


    前方的屋子后头忽然窜出一道身影,高高兴兴地凑到牛车跟前,搓着手问:“您怎么来了,又有什么活儿给我们做吗?”


    “是虎子啊。”沉父勒住车,见他穿得单薄,“你怎么穿了这么点儿就出来了?”


    虎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就出来放个水,寻思着就一会儿的工夫……”


    沉父失笑,“你爹娘都起身了吗?”


    “起了起了。”


    虎子一边跟他说话,一边跑到自家小院里,扯着嗓子喊:“爹!娘!你们快出来!沈伯过来了!”


    话音刚落,正屋的门就被人从里面推开,牛婶儿大步迈出来,一把揪住他的耳朵,“这么大声音,你娘我还没聋呢!”


    她手劲儿大,虎子顿时被揪得龇牙咧嘴,“啊疼疼疼,娘娘娘娘你快松手……”


    他爹赶紧跟在后头出来,顺便关上门,免得冷风吹进去,把屋子里那点儿热气儿给吹没了。


    关上门又过来劝:“好了好了,让他先进去吧,省得回头冻病了,咱们还得花钱给他看病买药。”


    牛婶儿一听也是这个理,这才放开他的耳朵,


    虎子:“……”


    牛婶儿一松手就不再管他,而是朝着沉父迎了过去,热情地道:“沈大哥来了,今个是来收煤的吗,我们这些天正好又做出来一批,就等着你来呢。”


    沉父从牛车上下来,笑着道:“一是来收煤,二呢,是白家娘子把前头那些蜂窝炭给卖出去了,所以今个儿我也是来给你们发工钱的。”


    一听这话,在场除他之外的几人顿时都是眉开眼笑。


    “真的啊?”


    “当真是来给我们发钱的?”


    “我这就去叫其他人过来!”


    这可真是大喜事!发工钱咯!


    趁着其他人陆陆续续赶来的工夫,牛婶儿干脆带着沉父去看他们这段时日做的蜂窝炭,一边走一边道:“全村就我家这空地方大点儿,干脆做好以后都放到我们这儿来,哪个人做了多少,我这儿都是有数的,收上来的时候还替你先验过一遍了,那些个一眼瞧上去就不成的,我干脆都不要,省得那种玩意儿还影响你们的生意……”


    要是说一个村子里都是老实肯干的人,那就是天方夜谭了,不管什么地方,哪儿的地方,总有几个做起事情来爱偷奸耍滑的人,她作为这一片儿的里正,自然是要把这样的人给筛出来,不能让他们这些老鼠屎影响了一整锅汤。


    本来么,冬天就是农闲时候,大家伙儿都没个进项,如今好不容易沉父心善,给了他们这么个挣钱的活计,窝在自家屋里就能做,就连活动不方便的老人们也能干,是多好的事儿啊!


    这样的大好事,可不能黄了!


    为了配合沉父的腿,她还特意放慢了步子。


    沉父拄着拐走在旁边,闻言便认同地点点头,“是这样,做买卖这事儿,你卖出去多少个好东西才换来一点儿好名声,可但凡有个差的,不行的,一下子就不成了。”


    “可不是?”


    牛婶儿年轻时候也是在外头卖过自家村儿烧的瓷的,见过世面的,“而且我跟他们都是一个村儿的,现在又管着他们,哪怕说几句不好听的话,他们也就背地里嘀咕几句,可这事儿要是换了你,怕是不那么好干。”


    说到这儿,她讪笑两声,推开前头的门让他先进,又道:“那啥,我不是说咱们村儿里都是不识好歹的人,就是……”


    “我明白。”沉父迈进门内,笑着点点头,“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哎!就是这个理儿!”


    牛婶儿笑呵呵地应了一声,指着前头地上放得满满当当的蜂窝炭,“沈大哥你看看,这些能不能行?”


    沉父屈膝蹲下,仔仔细细地看过去,发现这些不管是个头大小,还是孔洞的位置,几乎都差不多,跟一个模子做出来的似的,比起之前的,倒是规整不少,他不由点点头,“你们用模具了?”


    “对。”牛婶儿道:“西边儿那户的马老爷子,原来是个木匠,这会儿虽然年纪大了,做不了力气活儿和太精细的东西,不过见了咱们做这个,回家琢磨了几天就做出个模具来,咱们用了模具以后,做得倒是快多了,比原先的也好看多了。”


    沉父又赞了一句,而后从里头随机挑了几个,“拿回去烧起来看看。”


    毕竟光是样子好看不行,这玩意儿最大的作用还是取暖,还得看看好不好烧,烧起来的效果怎么样。


    牛婶儿“哎”了一声,从他手里把这几块儿抢过来,抱到自己怀里,“我替你拿着。”


    等他们两个从屋里出来,就发现院里几乎都站满了人,正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们。


    有背着自家老人一块儿来的,也有怀里抱着孩子的,有的许是因为赶得急,连鞋都穿反了,在见到沉父的第一眼,众人的情绪顿时激动起来,七嘴八舌地追问他是不是来发工钱,他们能拿多少,问着问着就忍不住往前挤,把沉父前进的路挡得水泄不通。


    沉父:“……”


    最后还是牛婶儿吼了好几声,板着脸叫他们让开,不配合的不发钱,这才把围堵的众人给分散开来。


    沉父见状,干脆让到一旁,让牛婶儿来主持场面。


    待回到堂屋,听说他要把挑出来的那几块儿炭烧起来看看效果,虎子他爹赶忙从隔壁端来一个空炭盆和几块柴火,帮着给点着,然后就一直蹲在旁边,跟着一道观察,看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牛婶儿还在外头组织大家伙儿排队,方便待会儿零钱,虎子则也跟着自家阿爹蹲在炭盆旁边,见烧得好好的,忍不住欢呼了一声。


    “沈伯,你看!”


    沉父见状,也放下心来,对他道:“行了,叫几个人帮我去把那些炭装车吧。”


    虎子闻言,顿时拔腿就往外跑,不多几时,牛婶儿就带着几个人过来帮忙。


    沉父等他们装完之后,清点完数目,便将怀里的钱袋掏出来递给牛婶儿。


    “这是前头说好的数儿,你点点看。”


    他只需要收货,给钱,至于怎么给村民们发钱,那就是牛婶儿的事儿了。


    但凡扯到铜子儿的事儿,即便是一个铜子儿那都是大事儿,牛婶儿也不扭捏,接过来当即就数了起来。


    半晌后才点清楚,笑着对沈父用力点了点头,“没错儿,就是这个数,辛苦沈大哥了。”


    “没出错就好。”沉父看了眼不远处那些翘首以盼的村民,“既然如此,那我就先走了,不打扰你们。”


    牛婶儿想留他吃个饭,但看了看眼前这情形,也只好道:“今儿我这里也乱糟糟的,等沈大哥你下回再来,一定要留下来吃顿饭。”


    “一定一定。”


    “虎子,送送你沈伯伯。”


    虎子送沉父出门,又把他送到村口,左顾右看了半晌,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沈伯,头一回跟您一块儿来的那个小娘子,这几次怎么都没来啊?”


    想到自家小女儿,沉父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想念,“你说三姐儿啊,她跟着主家娘子上盛京去了…… ”


    ……


    盛京。


    从到达林府的第二日起,七娘子就过上了清早练字,早上上课,中午休息,下午上课,晚上陪林老夫人一块儿用饭,回到明玗轩后看会儿书后便歇下的规律生活,每日如此。


    身边没了面甜心苦的继母,冷漠严肃的父亲,惹人心烦的弟弟妹妹,再加上原本就是在这里长大的,吃得习惯住得习惯,她的面色也一日好过一日。


    作为她身边的丫鬟兼书童,沉隽也跟着过起了这般规律的日子。


    与在东山县不同,因着家里人不在这边,她便也不去这边的下人房住了,干脆就住在明玗轩给丫鬟们分的那间屋子里,轮到自个儿值夜的时候便抱着铺盖去七娘子的外间睡,不是自个儿值夜的时候,便在屋子里休息。


    但最近不知是不是她产生了错觉,总觉得在自己学完蒙学课程之后,余先生似乎加快了对她的授课进度,这几日,她时不时便会感觉有些费力,要在课后花费许多时间复习,才能将当天学的东西理解透彻。


    一日早上醒来后,她刚转过头就发现荷香已经醒了,但还没起身,正双手托着下巴,凑得很近,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沉隽:“……”


    刚刚睡醒,她脑子还是木的,又被这一幕给冲击了一下,顿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你做什么呢?”


    “你刚刚说梦话了。”


    荷香眨眨眼睛,神秘兮兮地道:“你猜你都说了些什么?”


    沉隽又是一愣,下意识反驳:“说梦话?不可能吧?我从来不说梦话的。”


    “我骗你做什么。”荷香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你睡得迷迷糊糊的,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之乎者也的,我也听不明白,就听见你在哪儿翻来覆去地念叨,我本来都醒了,差点儿又被你给念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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