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下眸子,摩挲着脖颈上挂着的平安锁,这是在自己临出发前,杜妈妈亲手给她带上的,尽管还是满脸的肉疼,但手底下的动作却没有半点儿迟疑。
阿娘当时的叮嘱似乎还在耳边:“好好挂着,别丢了,若是在盛京那边儿遇到什么事儿,这个平安锁还能救救急。”
除了这个平安锁之外,阿姐也背着阿娘偷偷给自己塞了一对耳环,阿爹在她的包袱里悄悄放了块儿碎银,阿兄也把自己省下来的工钱都塞给了她。
除了这些,还有春姐儿托人给她带的一个小包袱,里面有一件新衣裳,好几包吃食,带东西过来那人还道,春姐儿说了,这是她找卢县丞预支的工钱,衣裳不大好看,但她的工钱只能买这个……
想到这些,沉隽便愈发想念家人朋友,见时辰不早了,只得先披上外衣下床,准备打水洗漱。
动作间,心里却忍不住地想:
不知道他们这会儿都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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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1】选自《山家清供》
第51章
杜妈妈正臭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地做菜。
也不知李氏是不是把对七娘子还是林老夫人的气撒到了下人们身上,这几日把下头的人折腾个不轻,杜妈妈连着几次送上去的菜品都不满意,不是说咸了就说味儿淡了,还罚了她两个月的月例。
就连本该轮着的休息日也没了。
非但如此,李氏那位长姐前日让人送了信过来,说是这两天应当就到了,于是杜妈妈又被叫了过去,被对方冷着脸训了一通。
“若是不能让我长姐满意, 那你这个厨房管事,不若换人做吧。”
“砰”的一声。
杜妈妈越想越气,菜刀被她用力插在砧板上,刀把还在微微颤着。
一旁帮忙烧火的雀儿见状,连大气都不敢喘,耷拉着脑袋继续往灶膛里塞柴。
她怕杜妈妈,另一边儿的张婆子却不怕,非但不怕,还特意从旁边绕到跟前,故意拉长了音调, “哟,是谁惹着咱们杜管事了,今儿怎么这么大的火气呐……”
“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杜妈妈狠狠剜了她一眼, 又把菜刀拔下来,从一旁的水缸里捞了条鱼,准备处理。
张婆子却不肯放弃这个难得能奚落她的机会,这屋里谁还没听说,她被夫人狠狠下了一番脸面。
她非要蹭过去, “老姐姐……啊!”
刚起了个话头,只见砧板上那条鱼瞬间跳起来,一尾巴狠狠拍在了她脸上,瞬间吓得她尖叫一声,慌乱地一边摆手一边往后连退了好几步。
杜妈妈施施然把这条鱼从地上捡起来,“啪”的一刀拍晕。
然后嘴角带着明晃晃的嘲意,看向对方,“张婆子,你这可不行啊,居然还能被鱼吓成这样,咱们当厨子的,要是被手里的食材吓到了,传出去可是要叫人笑掉大牙的。”
张婆子好不容易才站稳脚步,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也被鱼尾巴扯下来几绺,湿漉漉的挂在旁边,满脸都沾着鱼腥味的水,她狼狈地拿袖子擦了把脸。
那股鱼腥味却还是没散。
偷鸡不成蚀把米不过如此。
她气得满脸通红,指着杜妈妈破口大骂,“姓杜的!惹了夫人不高兴,我看你还能得意多久,身上这个管事迟早被撸了!到时候我看你还怎么得意……”
大厨房的两个管事一向不对付,大大小小的矛盾争执是常有的事儿,其他人都见怪不怪了,但闹成这个样子,还是头一回,众人看着都低头干自个儿手里的活儿,不敢抬起头,生怕惹了她们俩的眼,沦为出气筒。
但每个人都悄悄竖起了耳朵,不想错过一点儿热闹。
张婆子本以为自己这番话一定戳到了杜妈妈的痛处,然而她话音落下,却见对方反应平淡,只是冷笑了几声,然后才慢慢开了口,“你以为我当不了这个管事,就能轮到你了?”
杜妈妈说完这句就不再开口了,接着处理自个儿手里的鱼。
心里也觉得可笑得不行,自己居然跟这么个蠢婆子闹腾了这么些日子。
但凡长了点儿心眼的人,都能看得出来夫人的意思,她是不满意她杜妈妈这个人吗?
错了!
她就是找个由头发作罢了,自个儿是老太太的人,一家子的身契都在老太太手里,现在都还没给她呢,如此一来,她又怎么能用的放心,厨房这么重要的地方,肯定是要换成她自个儿的人才安心。
说实话,杜妈妈还当来到东山县的半年内自己就得被撸下去呢,没成想李氏还有几分耐性,硬是等了一年多,才终于按捺不住了。
跟张婆子闹了一场,又忙活了一早上,下晌回到屋里的时候,杜妈妈是扶着腰回去的,整个人累个够呛。
沉昭在一旁扶着她,担忧地看着她,“阿娘……”
“没事儿。”
杜妈妈把被子一裹,整个人歪在炕上,舒坦地“哎哟”了一声。
见状,沉昭坐上炕沿,替她揉着腰,力道正好。
杜妈妈不由笑起来,“你在九娘子那边,倒是也学了些本事,按得真舒服。”
沉昭抿起唇角不说话。
这哪儿是她在九娘子处学的,不过是上辈子在小院带着,日子无聊,跟容府的丫鬟学的,当时还想着,学会以后,不管是伺候九娘子,还是那人,都用得上……
这辈子,她不想再走前世的老路,但前世学到的那些东西,却都是好的,做菜的手艺,等将来赎身以后可以开个小食肆,就连自己现在做的,不也能用来给家人解乏,缓解身上难受吗?
可见没有不好的本事,端看把它放在哪儿。
她收回思绪,轻声道:“阿娘,李大人再过两日便要来了,您这回若是做不出能让夫人满意的菜品,怕是……”
杜妈妈被她按得正舒服呢,闻言便用鼻音发出个“嗯”的音调。
见自家阿娘像是并不怎么上心的模样,沉昭在心里叹了口气,忍不住道:“对了,您要不要试试上回我跟您说的那两道菜,其中一道还是三姐儿从书上看来的呢,那书便是江南那边的文人写的。”
杜妈妈听了只是笑,“她才跟了七娘子多久,才认得几个字,就能看懂江南文人写的书了?”
“阿娘!”
“行行行。”杜妈妈拉长声调,“我要是不答应,你怕是能一直在我耳朵边上念叨,不烦死我不罢休,算了算了,你要想试就试试吧。”
见女儿这么费心想帮自己,她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她也不想把后头那些说透,反正等到了那时候,见自家的菜不管做的多好,自己这个管事还是当不下去的时候,昭姐儿自然就懂了。
见她终于答应了,沉昭不由高兴起来。
“那咱们今儿晚上就去试试!”
杜妈妈“嗯”了一声,“我先歇会儿,你等会儿别忘了把我叫起来,还得准备晚膳。”
沉昭自是应下来。
是夜,梆子响过三声,众人都已歇下,万籁俱寂时分,大厨房的灯却仍亮着,杜妈妈和沈昭母女俩围着灶台,一直忙活到了天快亮。
翌日。
雀儿早早起身来到厨房,却在门口碰上了正打着哈欠,一脚迈出门槛的杜妈妈,顿时吓了一跳。
她瞪大了眼睛,“杜妈妈,您怎……”
杜妈妈瞥她一眼,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
拿袖口擦了擦眼睛,满脸困倦地叮嘱:“蒸笼上是我刚做的灌浆馒头,跟先前的馅儿都不一样,你在旁边瞧着些,莫要让其他人端走了。”
雀儿赶忙应下。
等杜妈妈走了之后,她才推门进去,当下就在厨房各种各样的味道里闻到了一股鱼香味道,还伴随着一星半点儿若有似无的清香。
她用力嗅了嗅,又闻不到了。
忍不住在心里嘀咕,难不成杜妈妈晚上在这儿试了什么新菜?
……
另一边,沉父也已经起身了,就着温水吃了个从炭盆里扒拉出来的烤红薯,把手上的灰拍了拍,仔细把钱袋里的铜子倒在炕上又点了一遍,确认没问题后便小心收进怀里。
而后才套上车出了庄子,往柳沟村那边而去。
眼下天还冷着,天也没亮,正是农闲时候,庄子上的人大多也都没起,路上偶尔碰见两个出门的,便寒暄几句,将话题带了过去。
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才终于走到柳沟村。
此时此刻的天色已微微发白,太阳即将冒出地平线,好似周身的温度也没那么低了。
村头没有一个人影,只有一条瘦弱的黄狗在附近溜达,见到沉父驾车而来,顿时跑过来绕着车转圈,同时叫了几声。
自打给柳沟村卖蜂窝炭开始,后头更是跟村民们合作制作,沉父往这边来的次数便渐渐多了起来,连这条狗都跟他熟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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