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妈妈刚洗完脸,拿帕子抹了把脸,闻言便笑道:“那条街上就数她家的味儿最好,还是春姐儿会买。”


    这时候的语气比起从前可柔和了不少。


    春姐儿被她这么一夸,原本被冻红的脸愈发红了几分,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情。


    沉隽下了炕,上前握住她的手,入手触感冰凉,忙拉着她坐在炉子旁烤火,又状似不经意地问:“这是买了多少啊,花了几个铜子儿?”


    春姐儿如实道:“买了六个,你们一人两个,花了三十个铜子儿。”


    “六个?”沉隽转头朝自家阿姐使了个眼色,又道:“没给你自个儿买吗?”


    春姐儿忙道:“我……我不吃也成的。”


    沉昭顺利接收到自家妹妹的讯息,从钱袋里数出三十个铜子,趁杜妈妈没注意,走过来塞进春姐儿手里,“不吃怎的行,你做的都是力气活儿,这样吧,我们一人分你半个。”


    春姐儿不想要来着,但沉昭比她年纪大,力气也大,还是没能坳得过,只得无措地收在手里。


    几人用完朝食,也差不多到了该上工的时辰,冒着寒风出了门。


    ……


    沉隽刚到翠琅轩,就被指派到了余先生处。


    说是那边也要收拾东西回盛京,只有四喜一个丫鬟,忙不过来。


    沉隽自是应下,拎着七娘子要送给余先生的蜜橘和茶叶过来时,四喜正忙得脚不沾地,见到她那一瞬间,顿时露出了看到救星的眼神,扶着腰站起身,长长舒了口气,“可算有人来帮忙了……”


    将食盒放在案上,沉隽左右看看,没瞧见余先生,好奇地道:“先生这边要收拾的东西很多吗?”


    “多?”


    四喜无力地摆摆手,“可不是多,而是特别特别多。”


    说着就往身后一指,“瞧见这一屋子的书和装着书画的箱笼了吗,这些都是要带走的。”


    “全部?”


    “全部。”


    四喜又道:“先生说了,这些都是她的心爱之物,哪一本都舍不下,便干脆一起带走了。”


    沉隽却本能地觉得不大对劲。


    余先生是七娘子的先生,七娘子只是去盛京小住一段时间,应当要不了多久就会回来,可瞧先生这收东西的架势——


    就像是……不会再回来了似的。


    正说着话,余先生从门口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四四方方的,瞧着像是本书。


    “兰香来了?”


    沉隽忙收回思绪,行了个礼,“先生。”


    余先生摆摆手,叫她过来,“先不忙着干活儿,上次给你布置的功课都完成了吗?”


    不知怎的,沉隽顿时头皮一紧,分明她都已经完成了,但还是感到一股莫名的紧张。


    “回先生的话,都完成了。”


    余先生点点头,指了指面前的桌案,“那正好,这儿纸笔都有,你先把《小学》敬身篇中的言行章默一遍。”


    沉隽应了一声,走到桌前,自个儿倒水研墨,然后提笔蘸墨,思索片刻,便开始默写。


    “言必忠信,非法不言;毋不敬,毋儳言……”[注1]


    约莫一刻钟后,她放下笔,转身对在一旁看书的余先生道:“先生,学生写完了。”


    余先生“嗯”了一声,走过来低头看去,没过多久便看完了,满意地颔了颔首,拿起一旁的朱笔在上面圈出几个她认为写得还不错的字,赞了两句,“你习字时间虽短,进步却快,横平竖直,结构严谨,假以时日,定能练出一笔好字。”


    沉隽松了口气。


    这就算是过关了吧?


    然而她刚生出这个念头,就听见余先生又道:“原文倒是记得熟,没有错漏,嗯……我再考你几句注解。”


    “言必忠信。”


    沉隽想了想,开口道:“忠者,尽己之心;信者,循物之实。” [注2]


    “不错。”余先生夸奖了一声,继续道:“足容重。”


    沉隽这次思考的时间短了些,“举足欲迟,如负千钧。” [注3]


    “目容端。”


    “目不斜视,视必直瞻。” [注4]


    四喜一边在一旁摸鱼干活儿,就听着这师生俩问答的速度越来越快,不由微微睁大了眼睛。


    “进退有度。”


    “进必徐,退必迟,不践阈,不跛倚。” [注5]


    沉隽声音落下,余先生终于停下,不再提问,面上露出了满意的笑意,“不错,记得相当牢靠,日后也要如此用功才好。”


    “先生放心,学生会的。”


    沉隽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郑重应下。


    见她这张还带着稚气的脸上满是认真,余先生不由一笑,从荷包里拿出几块糖递过来,“很好,这是给你的奖励。”


    沉隽忙伸出双手接住,“谢谢先生。”


    余先生笑得温和,“好了,吃块糖就干活儿吧,我同你们一块儿。”


    ……


    她们三人收拾东西到下晌时分,总算是收拾了个七七八八。


    见时候不早了,余先生干脆留沉隽在小院一道用过饭,又给她塞了一堆要背会的功课,才放她离开。


    沉隽走到半道上,碰见了刚从厨房领饭回去的翠翠,便停下来同对方打了声招呼。


    “是兰香姐姐啊……”


    翠翠也笑着同她问了声好,而后便匆匆离开。


    沉隽一边往回走,一边回想着方才的情形,听说对方进了十三郎君院里,相较于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对方今日瞧着似乎是消瘦了些,性子也没那么活泼了……


    心里正琢磨着事儿,前方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三姐儿!”


    她赶忙抬起头看过去,眼睛亮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小跑到来人面前,“阿兄!你怎么来了!”


    沈庆憨憨一笑,挠了挠头,伸手把她手里的东西都接到自个儿手里,“这不是阿娘托人给我们送了信儿吗,说是你马上就要跟着七娘子去盛京了,我跟阿爹就寻思着赶紧过来一趟,给你送点儿东西,到时候也好送送你……”


    听着这话,沉隽心里暖暖的,同时也生出几分不舍来。


    就算她对这里不熟悉,也能猜到盛京和东山县的距离定然不远,自己这一走,就要好久见不到家人了。


    走在路上,沉隽记起梅香先前说要订制一盏灯的事儿,便同沈庆说了一遍。


    沈庆先是惊讶,而后便爽快地答应下来,“只要她不嫌弃我的手艺,不过给钱就不用了。”


    见妹妹看过来,他笑起来,笑里难得带了几分狡黠,“说不定她能看在这盏灯的份上,对你好点儿呢。”


    沉隽没想到他是这么想的,微微一怔,心中暖意更甚。


    兄妹俩一边说话一边走,很快就回到屋里。


    沉父正在炉子边上忙活,炉子上放着个陶罐,里面的味道溢出来些许,沉隽闻了闻,像是羊肉汤……


    见到他们俩进来,沉父掀开盖子,拿筷子戳了戳里头煮着的肉,头也不抬地道,“三姐儿先歇会儿,这汤马上就好了。”


    尽管已经在余先生处吃过了,但沉隽还是不想辜负阿爹的一番心意,便应了一声坐到旁边等着,双手托腮看着他忙活。


    再说了,方才吃的饭是饭,只是再喝一碗汤而已,盛得下!


    沉父说话算话,说马上就好,没多久就好了,先舀出来三碗,陶罐里还剩一半,那是留给杜妈妈和沈昭的。


    三个人捧着碗慢慢喝着,一边说着话。


    杜妈妈托人给他们送的是口信儿,只说沉隽要去盛京,里头的内情倒是没细说,沉父此时仔细问过一遍,心里才算是有了数。


    “这么说,是大娘子那边的人来传这个信儿的?”


    沉隽点点头,“嗯”了一声,又喝了一口汤。


    沉父稍稍放下心,另起了个话头,“对了,你那个蜂窝炭的生意,我加上你阿兄两个人,都有些忙不过来,便寻了几个信得过的人帮着一起做,半月结一次工钱,本来想同你说一声的,谁知府里这么忙,一直没等到你们回家,白家那个小娘子也催得紧……”


    “只要您找的人能信得过就行。”


    沉隽对这个其实并不太在意,随着销量的增加,自家阿爹和阿兄肯定是忙不过来的,更别说阿兄还得在铺子干活儿,总是要雇人的,只是或早或晚的事儿。


    “人你也是见过的。”沉父见她没怪自己,放下心来,“就是柳沟村的人,那二人虽然年纪有些大了,但却不会耽误手上的活儿……”


    听到柳沟村三个字,沉隽忽然想起来另一件事。


    把只剩个汤底的碗搁到一旁,走到自己平时藏东西的地方,从里头翻出来一张被折起来的纸。


    “阿爹,这是我后头又改过一次的煤炉子,您看看怎么样?”


    沉父接过,低头端详了半晌,没看出个所以然来,“这……我也不大懂,看着倒是像模像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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