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隽默然片刻,轻咳了两声,“您若是信得过柳沟村的人,就找他们烧一个样品看看。”
“烧?”
沉父不由一怔,犹豫着道:“可他们那块地……”
沉隽想了想,“那是烧瓷的原料,虽然我也不太懂,不过烧炉子或许……用不到那么精细的料,用些次些的也能烧成?”
她的语气里带了几分不确定。
沉父却深觉有道理,点点头答应下来,“成,回头我就去找他们试试。”
杜妈妈与沈昭回来的时候,沉隽正在跟沉父细说未来的计划,包括关于蜂窝炭的生产计划,营销手段,还有碰到仿造的该怎么办,以及若是炉子能烧成,后面又要怎么做……
说到最后,她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不过阿爹,我刚才说的,也只是推测的情形,若是有什么意外情况发生,那您便跟茯苓阿姐商量着办吧。”
沉父活了这么久,自然也知道计划赶不上变化的道理。
闻言便点了点头,“你放心,阿爹省的。”
杜妈妈在一旁喝着羊汤,啃着骨头上的肉,凑到沉昭旁边,悄声嘀咕道:“瞧瞧,才多大的人,说起话来还一套一套的……”
沉昭笑笑,嗯了两声,就当是回应了。
一家人正闲聊着家常,外头忽然传来一道焦急的声音,“杜妈妈在吗?”
原来是厨房的香秀,话里满是焦急,说是九娘子不肯吃张婆子做的东西,闻到就吐,夫人正发作呢,他们没了法子,这才赶忙喊杜妈妈回去救场。
主子有令,做下人的还能怎么样,杜妈妈只得憋闷地放下手里的碗,匆匆赶了过去。
与此同时。
林知县坐在正屋的椅中,揉着发酸发涨的太阳xue ,耳边是李氏低低的哭泣声。
“老爷,我们九娘此番遭此大难,是往我这个当娘的心上割刀啊,我也不是想做什么,只想寻七娘问几句话,却连她的面儿都见不着……”
“我难道不是这个家的主母吗,不是七娘的母亲吗,却被一个下人堵在门口,脸面都丢尽了……”
林知县听得头疼,忍不住打断她,“都跟你说了,常云不是下人,她早就销了奴籍,只是跟在大娘身边做事!”
李氏却道:“可您是大娘的兄长,她怎能……”
林知县已有些不耐烦了,自打收到盛京的信,他心里的烦闷就与日俱增,再加上衙门的事儿也不顺,更是没有耐心在这里听李氏翻来覆去地说这些东西。
他猛地往桌面上拍了一把,“不是都问清楚了吗?王家小娘子也在一旁看到了,是九娘想推七娘没成,自己反倒掉进去了。”
“这就是你养的好女儿!还有什么好问的!”
“还嫌不够丢人吗?!”
李氏的哭声戛然而止,抬起头看向他,眼中满是错愕,“老爷……”
正值此时,长随从门外进来,先行了个礼,才道:“大人,门房那边的人说,卢县丞来访。”
林知县面上的怒气凝滞了一瞬,而后转为迷惑,眉心皱起,“她来做什么?”
长随自然是不清楚的,只恭敬地道:“县丞只说是为了一点私事。”
“倒是怪事。”
林知县收敛起方才外露的情绪,甩了甩袖子,起身便往外走,“走,去看看。”
半点没有理会李氏。
……
另一边,沈家的屋子里,杜妈妈还没回来,沉父已经提前回去了。
沈庆住在铺子后头,离得近些,倒还没急着走,正跟三个妹妹围着炉子坐在一处,忙活着给她们烤花生吃。
之所以是三个,是因为春姐儿方才忙完回来,也被沉隽拉了过来,听沉昭说盛京的事儿。
原主和春姐儿虽然也在盛京住过,但当时年纪小,不怎么记事,更没怎么出过府门,相较于盛京来说,反而是东山县更熟悉些。
但沉昭却不同,从生下来到七岁,都一直生活在盛京的林家,更不用说前世的大半辈子,她所在的容府,亦在盛京。
无数与之相关的前尘往事浮上心头,沉昭低下头,拿签子拨了拨炉上的花生,遮掩起眼中繁杂的情绪。
“盛京啊……是个好地方。”
她缓缓开口,将记忆中的盛京慢慢道来,有威严肃穆的城墙,有秀美壮观的皇城,有热闹喧嚣的坊市,有金发碧眼的外邦人,有食肆脚店门前飘扬的彩带,有各式新奇的玩意儿……
随着她的描述,沉昭和春姐儿不约而同地听入了神,一副盛京百景图似乎在眼前徐徐展开。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打断了沉昭的叙述,也打断了她们的思绪。
“你们坐着罢。”
沉昭把花生壳拢到一边,站起身来,拍了拍妹妹的脑袋,“我去开。”
打开门,外面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沉昭微讶:“长乐?”
外面的人正是袁长乐,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窄袖棉袍,冲沉昭笑了笑,“春姐儿可在你们这儿?”
被点到名字的春姐儿便是一愣,下意识看向沉隽。
沉隽探过脑袋,“长乐阿姐,你找春姐儿什么事呀?”
袁长乐先是打量了眼就坐在她身边,被自己的目光看得有些窘迫的春姐儿,见她穿得还算规整,在心里点了点头。
这才跟沉隽道:“是老爷的客人要见她。”
见其他几人还有些不放心的样子,不由一笑,安慰了一句:“放心吧,是好事。”
而后便同满头雾水的几人告别,带着紧张局促的春姐儿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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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12345】选自朱熹·《小学》
第48章
没过多久, 春姐儿就满脸茫然地回来了。
沉隽和自家阿兄阿姐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见状忙迎了上去,握着她的手上下看看,见的确没添什么伤才放下心来,关切地问:“老爷的客人是谁,见你做什么?”
这会儿被她这么问了一连串,春姐儿才慢慢回过神来,下意识答道:“是昨个儿在街上帮我抓人的人。”
沉隽:“啊?”
陪着春姐儿一道回来的袁长乐看不过眼,出言替她解释了一句:“是卢县丞。”
卢县丞……好像听着有点耳熟。
沉隽左右看看,在对上自家阿姐的目光时,忽然想起来了。
阿姐当时想从九娘子院里去厨房的时候,曾经拿出来一对金花耳坠给阿娘去活动人情, 便说是卢县丞来府中做客时赏的。
就在这时,袁长乐又道:“这丫头也是运气好,卢县丞说她家老夫人身边的丫鬟走了,正缺个伺候的人,又恰好跟春姐儿见过一面,觉得有些眼缘,便冒昧上门寻老爷讨人了,她可以自己掏钱把人买回去。”
沉隽等人都听得有些吃惊。
他们怎么想,都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的发展,按照春姐儿先前的话说,她是在街上被抢了钱然后追贼人的时候碰到了卢县丞,对方让人帮忙抓人,而后没说几句话就分开了。
就因为这一面之缘,对方就看中了春姐儿,甚至亲自上门跟老爷讨人?
她这边还想不明白, 一旁的沈庆关注的点却不同,他好奇地问:“所以她真的出钱把春姐儿买下了吗?”
“这哪儿能呢?老爷直接便让人去把春姐儿的身契拿过来送给卢县丞了。”
袁长乐哭笑不得地道:“咱们老爷好歹也是个知县,倘若当真那般做了,岂不是有失身份?”
说完这话,她又催促起来,“春姐儿,你赶紧去把自个儿的东西收拾收拾,卢县丞那边还等着呢。”
沉隽不由皱了皱眉,“这么急吗……”
袁长乐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理所当然地道:“她的身契都已经到了人家手里,现在便是卢家的下人了,自然要随卢县丞回去了。”
旁边,春姐儿本来就还有些没搞清楚状况,被她这么一催,便下意识点点头“哦”了一声,抬步往自家屋里走去。
沉隽看着她进去,同时心中还有几分忧虑。
事情发展得太快,快得让她来不及反应。
几乎是片刻后,陈嫂子尖利的骂声就传了出来,“你给我滚!天杀的白眼狼!把你爹害成这样,还有脸皮拿我家的东西!给我滚!”
下一瞬,春姐儿就踉踉跄跄地被推搡出来,手里像是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沉隽和沈昭忙上前扶住她。
待她站稳,沉隽才看清楚她手里攥着的是一个小小的木马,做工粗糙,若不仔细看,都看不出这是个木马。
春姐儿对上她的视线,眼睛弯了弯,认真道:“这是我阿爹给我做的,旁的我都可以不拿,这个是一定要带走的。”
沉隽在心里叹了口气,“你就只带这个过去?”
见春姐儿闻言就是一懵,她拍了拍对方的脑袋,“在这儿等着。”
说罢就转身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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