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妈妈今个儿要出门去采买食材,姐妹俩的早饭只能自己解决,沉昭便熬了锅粥,又热了两个灌浆馒头,跟沉隽一人一个正好。
正吃着早饭,隔壁又传来陈嫂子骂骂咧咧的声音,伴随着摔砸东西的动静。
“你个小蹄子,懒虫托生的,还不赶快去买朝食?”
“还不吭声?老娘我叫不动你了是吧?!”
“麻利点儿!一瘸一拐地装给谁看呢!”
“……”
而后几日,隔壁的打骂声便不绝于耳,倒不是说以前没有过,而是之前的频率没有这段时日这么高,几乎每天早上,沉隽都是被隔壁陈嫂子的骂街声吵醒的。
也不是没有热心点儿的人去劝,可不管是谁去说,她都只有一句。
“我打自家丫头,用不着你管!”
把去劝说的人给气个够呛。
也是从那日开始,沉隽发现自己在外面碰到春姐儿的次数变多了。
对方不是在墙角躲着避风,就是在假山后头坐着啃冷馍,要么就是在对方去送夜香的路上碰见,脸上手上总是带着伤,扭到的脚腕像是也还没好,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看到她还会朝她露出个小小的笑。
碰见次数多了,沉隽便有些看不下去了。
在又一次遇见的路上拦住春姐儿,塞给她一块儿用油纸包起来的点心,是七娘子吃不完赏下来的。
春姐儿还想推拒,可一抬头瞧见的就是沉隽离开的背影。
她不觉抿了抿唇,眼眶发热,举起袖子用力擦了擦眼睛,小心翼翼地把油纸包塞进怀里,送完夜香后独自躲在没人的角落里,拿出来咬了一小口。
咬了也舍不得咽,在嘴里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咽下去。
一小块儿点心,被她吃了足足半个时辰,掉在油纸上的点心渣都被舔干净,连这张油纸都被她折起来,小心收好,阳光照在她瘦巴巴的小脸上,不自觉露出个满足的笑。
而后的日子里,沉隽便时常在碰见对方的时候投喂点儿吃的。
有时候是一块糕点,有时候是一块蜜饯,有时候是个烧饼,有时候是半个橘子,像是在投喂什么流浪小动物似的,她递给对方,对方先收好藏起来,再躲在一个无人的地方偷偷吃掉。
时间过得极快,还有两天就是上元节了。
这一日,沉隽又被七娘子派出去买东西,回来的路上被路人经过时溅起的泥水弄脏了衣裳,便打算先回趟屋里,换身干净的再去跟娘子回话。
结果刚靠近下人房,就看到陈嫂子又在打春姐儿,手里的掸子每挥下来都带着风声,打在春姐儿背上,啪啪作响,一边打还一边骂:“我打死你个骚蹄子,顶风臭八里地的玩意儿!”
这么冷的天,地上还结着冰,春姐儿却被她按在地上打,脸上还带着一个鲜红的手指印,每被打一下,整个人就瑟缩一下,双眼睁着,却没有眼泪。
倒也不是没人劝,陈嫂子的男人,春姐儿的继父就站在边上,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好声好气地劝她:“好了好了,别打了,孩子还这么小,打坏了可怎么是好?”
然而他越劝,陈嫂子打在春姐儿身上的力道就越大。
沉隽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咬了咬牙,扯着在一旁看热闹的李二哥冲过去,躲在他后头,大声喊了句:“别打了!”
李二哥整个人都莫名其妙,但对上陈嫂子凶狠的视线,还是挺直了脊梁,把沉隽护得更严实些,混不吝地道:“没听我妹子说吗,叫你别打了。”
听到她的声音,被按在地上的春姐儿微微抬起头,那双眼睛里似乎多了一丝光。
陈嫂子冷笑一声,“你们两个算哪根葱,叫我停手就停手,她是我生的,我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就算打死了,你们两个也管不着!”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沉隽总觉得,她看向自己的目光,似乎比对着李二哥的更加厌恶,比前些日子也更过分,里面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暂且把疑虑放进心里,她从李二哥身后探出头来,“那可不行,春姐儿就算是你生的,如今也是主家的奴婢,是主家的财产,打死了你赔得起吗?”
她话音刚落,陈嫂子像是被她说愣了,嘴唇动了又动,却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一时之间僵在了原地。
李二哥也顿时转过头,“牛啊妹子,好像还挺有道理的?”
沉隽不理他,趁这会儿功夫上前把春姐儿拉起来跑了。
李二哥:“……”
对上陈嫂子充满怒意的目光,他无语地扯了扯嘴角,咳了两声,“那什么……我劝你消停点儿啊,就你这点儿本事,也就欺负春姐儿了,到了外头可打不过杜妈妈,也打不过我娘……”
说完这话,不等对方作何反应,转身就跑。
另一边,沉隽拉着春姐儿一路小跑,一直跑到园子里的假山后头才停下来。
转头一看,春姐儿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沉隽见陈嫂子没追上来,也松了口气,拎起裙角蹲在地上喘气。
“三姐儿,方才……谢谢你。”
正歇着呢,身边忽然传来一道细弱的声音,沉隽摇摇头,“不用谢我。”
话到这里,她转过头看向春姐儿,认真道:“你阿娘今日为什么打你?”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陈嫂子今日打得分外狠,嘴里骂得也格外脏,明摆着跟往常的打骂不同,沉隽自然也能看出来。
然而她这话刚落,春姐儿那张刚刚恢复了些许血色的脸上蓦地又白了。
她张了张嘴,身上也颤抖着,半晌却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见状,沉隽忙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胳膊,“不想说就别说了。”
春姐儿这才慢慢平静下来。
正当沉隽斟酌着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时,身边的人忽然小声开口,“三姐儿,我在针线房偷的那些东西,是……是我阿娘叫我偷的……”
她终于鼓足勇气把这件事的真相说了出来,沉隽却并不意外。
通过这段时间跟春姐儿的相处,她也多少对对方有了些了解,同蒲草一般,柔弱却也坚韧,即便是倒夜香这样的活计,也认认真真地做,每天用冷得渗人的冰水刷恭桶,也刷得干干净净。
自己给过她几次吃食,她便主动找上来,说以后可以把恭桶给她刷。
“到时候你就不用自己刷了。”
沉隽还记得对方当时说这话时亮晶晶的眼睛,像是因为终于找到了自己能够回报的方式而高兴。
就在春姐儿等得开始忐忑的时候,她“嗯”了一声,朝她笑了笑,“我猜到了。”
春姐儿顿时松了口气,露出个如释重负的笑容,磕磕巴巴地说,“那,那就好……”
沉隽在心里叹了口气,正色道:“春姐儿,以后你阿娘打你,你别傻站着等她打,能跑就跑,能躲就躲,如果跑不掉也躲不开,那就反抗。”
“反抗?”
春姐儿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中带着犹豫和怯意。
沉隽沉默片刻,她想说对,就是反抗。
想说她打你你就打她,一次打不过不要紧,那就两次,三次,挨打得多了就有经验了,就知道该怎么打了,打哪个地方会疼,被打到哪里会使不上力。
想说如果你身上有股狠劲儿,每次都不要命的反抗,你娘也会怕你的。
想把经验和心得都告诉对方。
但看着春姐儿瘦弱的身体和伶仃的胳膊,她还是摇了摇头,“算了,你就当我说错了吧,若是你娘再打你,还是以跑和躲为主,你现在还太小了,力气跟她不能比的,若是反抗……怕是会吃更多的苦。”
春姐儿听得入神,连连点头,认真地道:“三姐儿,我记住了。”
“记住就好。”
沉隽站起身来,拍了拍袖子上沾到的灰尘,“时候不早了,我得回七娘子那边了,你先别回家,找个地方躲躲吧,你娘这会儿怕是正在气头上。”
春姐儿听话地应了一声,“我知道的,阿娘今晚要值夜,等晚些时候我再回去。”
“那便好,我先走了。”
……
沉隽回屋拿东西的时候,陈嫂子和几个看热闹的人都不见了身影,只有葛全还站在原地。
见她过来,顿时眼睛微亮,笑呵呵地走上前来,捋了捋胡子,佯作关切地道:“你婶子方才是有些过了,三姐儿没被吓着吧?”
沉隽下意识想起阿姐曾经叮嘱过的话,内心警惕,一连后退了好几步,“没有,葛叔要是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七娘子那边唤我呢。”
说罢,也不管葛全作何反应,转身进屋,拿了东西就走。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都走出了好一段距离,却还总觉得那道透着几分黏腻的眼神,还停留在自己身后,直到进了翠琅轩,这种感觉才逐渐消失。
“梅香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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