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一挨着青布面儿的抗褥子,整个人便像是散了架的轱辘一般瘫倒下去。
“哎哟我这老腰……”
她一边锤着后腰,一边拿眼风扫过两个女儿,“昭姐儿还不快来给我捶捶肩?”
沈昭刚洗完自个儿的小衣,闻言擦干手上的水上前。
杜妈妈却还不消停,又道:“三姐儿愣着做什么,给我打一盆洗脚水来。”
“知道了,这就来。”沈隽应了一声,乖觉地捧来盆,往里头倒了些热水,又掺了点儿冷水,用手探了探温度,才放到炕边。
温水漫过遍布粗茧的脚掌,杜妈妈舒服得喟叹一声,顺手拿起炕头的不求人在后背上挠了两下。
桌上的油灯有些黯淡,沈隽拿着剪刀上前,剪了段灯芯,油盏里的火苗顿时亮了许多。
“阿娘。”
放下剪刀,她慢悠悠地凑近,指尖捏了捏杜妈妈的袖口,“您觉着七娘子如何?”
“你问这个做什么?”杜妈妈眯着眼睛打哈欠,“那是个好主子,成日泡在书堆里,连院门都懒得出,最是省心不过……”
话还没说完,她就觉着胳膊上一沉,低头就瞧见自家小女儿正眨巴着眼睛看她,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闪着光。
“那您使使劲儿,把我送去翠琅轩当差可好?”
这是她考虑了好些日子的事儿。
换了旁人,兴许都铆足了劲儿,挤破头也要往夫人,九娘子,还有十三郎君这些热灶去,将来也有个好前途。
但沈隽是打算将来攒够了钱就赎身出府的。
如此一来,她更乐意去一个清静事少的主子身边,不惹事儿不冒头,安安生生,平平稳稳地把这几年给过了。
然而这话顿时就把杜妈妈给惊着了,她倏地坐直身子,偏过头看向小女儿,活像只炸了毛的猫。
“三姐儿!”她偏过头看向沈隽,伸手去摸她的额头,“你这,莫不是前日被风吹傻了?”
沈隽偏过头躲开,“您不是常说,七娘子对咱家有恩……”
“报恩的法子多了去了!”
杜妈妈急得直拍炕沿,语速又急又快,“你当那些丫头们都挤破了头往九娘子院里钻,是为了什么?再过两年,等九娘子出阁,院里的陪嫁丫鬟少说都能混个管事娘子,若是被抬了通房,那更是了不得,你阿姐在那边熬着,将来……”
说到这儿,她忽然顿住,眼角瞥见昭姐儿蓦然绷紧的下颌。
沈昭的指甲掐进掌心。
前世她被拖到九娘子面前,挨了板子被关进庄子的情形又在眼前晃。
她别过脸去,烛火映着木桌上的纹路,像张密密麻麻的网。
另一边,沈隽还在努力说服杜妈妈,“可七娘子书读得好,连西席先生都是常常夸奖的……”
“光会读书有个什么用?”
杜妈妈扯过被洗得褪了色的被子躺下,“你当那些秀才举人们,是单靠着读书就能做官的?”
“要是没人打点,怕是连考院的门都摸不着。”
说罢,她便翻了个身,面朝着墙,鼾声随即响起来,也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睡。
第13章
沈隽推了推她,试着唤了声阿娘,谁知对方非但没醒,鼾声还更大了。
她不由无奈,叹了口气,抬眼正好对上阿姐的视线。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沈昭的眉梢,将额角那道淡淡的疤痕照得分明——那是前些日子九娘子摔了茶盏,被飞溅的瓷片划的。
她忽然倾身靠近妹妹,带着桂花头油淡淡的香气。
“你当真想去七娘子那边?”
沈隽倏地眼睛一亮,点点头,同样回以气声:“阿姐有门路?”
沈昭不答,秀美的脸上带着探究,认真看着她。
“那你同我说实话,为何想去,不许用刚刚跟阿娘说的那套说辞糊弄我。”
沈隽望着黑黢黢的房梁,窗缝里透出的月光冰凉凉的,让她觉得有些冷,不由得掖紧了被角。
“我想赎身。”
她的声音有些轻,透着几分真心,“阿姐,我不想什么‘前程’,只想安安稳稳地攒够了钱,将来……”
沈昭听罢,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问:“你做的煤饼子,是不是打算拿出去卖的?”
沈隽一时没反应过来,半晌后才眨眨眼,“还不知能不能成呢……”
知道妹妹有事瞒着自己,但瞧着她稚气未脱的侧脸,沈昭也没有继续追问。
自己又何尝不是有事瞒着他们呢?
再想起三姐儿方才所说,这个道理,自己活了一辈子,临死前才想明白。
她如今才这么小的年纪,就这般聪明,若是上辈子能好好活着……
……
翌日。
五更梆子刚敲过三声,杜妈妈便摸着黑下了炕,踩上鞋去洗漱。
沈昭先前便起了身,早已轻手轻脚地在盆里兑好了温水。
蒸腾的热气漫过窗棂缝隙时,沈隽裹着半旧的被子翻了个身,发出窸窣的动静。
“轻些。”杜妈妈压低嗓子拍了拍沈昭的手背,“叫她多睡会儿……”
话音未落,余光就瞥见沈隽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来,头发乱糟糟的,中衣领口也歪斜着。
她像是还有点懵,拥着被子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才揉了揉眼睛,也跟着起身。
“你又不用当差,起来做什么?”
杜妈妈正绞着热帕子往脸上擦,“天色还早,再眯会儿。”
话音未落,就见对方已经掀开被子起了身,伸手去够塞在被子里的衣裳,一边道:“昨日梅香姐姐说,七娘子的西席先生要寻两个小丫头帮忙整理书房……”
“又是梅香?”杜妈妈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把擦脸的帕子甩得啪啪作响,“你倒是上赶着倒贴银钱给人使唤。”
“要实在闲着没事干,去把屋里的恭桶给刷了!”
沈隽低头系着衣襟上的扣子,没敢吭声,任由阿娘数落。
见她这幅老老实实的样子,杜妈妈才消了气,“只此一回,下回不许再去了!”
说罢就裹上棉袄出了屋子,好半晌后又推门进来,手里还拎着几个烧饼和一罐鸡杂豆腐汤。
沈隽刚好收拾完,主动去搬了凳子,拿出碗筷。
“早就闻着味儿了吧?”
杜妈妈斜她一眼,伸手掀开陶罐盖子,鸡汤混着豆腐的鲜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原是昨个儿熬汤剩下的鸡杂,佐着嫩豆腐一块儿放进锅里煮,煨得软乎入味儿,撒上一把芫荽碎,倒是比正经的鸡汤还馋人。
沈隽很捧场,配合地点点头:“那是自然,阿娘的手艺顶顶好,这香味儿隔着二里地我就闻着啦。”
一旁,沈昭刚梳完头,闻言不由抿了嘴笑,伸手拿起个芝麻胡饼,就着刚从壶里倒出来的温水,几口咽下便匆匆出了门。
九娘子院里的规矩,丫鬟们卯时就要候在廊下。
门板掩上,隔绝了屋外的寒气。
沈昭捧着碗的手微微一顿,又抬眼看了看外头的天色,黑漆漆一片,星子还挂在天幕之上,太阳的影儿都没有。
“别看了。”杜妈妈已经端着碗吃起来了,吸溜溜地喝着汤,一边吃还一边道:“外头这会儿都是一片黑,有什么好看的?”
“阿娘。”
沈隽收回目光,“阿姐每日都这么早去伺候吗?”
“九娘子是夫人心尖儿上的,院里规矩自然大。”
杜妈妈“嗯”了一声,把烧饼掰碎了往汤里泡,头也不抬地道:“去年腊月她误了半刻钟,生生在台阶前跪了三个时辰,回来的时候脸都白了……”
说到这儿,她话音忽然梗住,转手往沈隽手里塞了半块烧饼,“快吃,凉了要闹肚子。”
沈隽慢慢咽下嘴里的豆腐,忽然有些食不知味起来。
第14章
“不过能进九娘子院里,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福分。”
另一头,杜妈妈却话锋一转,“当年我跟你爹往管事妈妈家里送了三贯钱,后头又攀上一门干亲,送了不少好东西,才把你阿姐塞进去。”
沈隽低头啜了口汤,又仰起脸问:“那我当时能进夫人院子,您也没少费力吧?”
“那可不?”
杜妈妈一想到这事儿就来气:“早知道有这么一遭,当时就不该下这个功夫,白费劲!”
她几口吃完剩下的鸡杂,搁下碗,“我本来都想好了,你阿姐长得漂亮,去九娘子院子里,将来说不定有个好前程,你长得差了点儿,就跟着我在厨房做事,将来也饿不着。”
沈隽自然长得不算难看,虽然如今年纪还小,又因为病了一场,显得有些瘦弱。
但她五官秀丽,目光明净,笑起来那双眼睛便弯成了新月,叫人瞧着便心情舒畅。
沈隽如今已经自觉忽略杜妈妈口中的“好前程”了。
她心中好奇,又问:“那您怎么又改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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