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是你爹?”


    杜妈妈忍不住抱怨:“他非要说,你们俩得一碗水端平,不能你阿姐在院里当差,做些轻省的活计,叫你在厨房吃苦。”


    “这才使了力把你也送到夫人院里,花了我两贯钱,结果进去还没待多长时间,你就……”


    说到这儿她就止不住的肉疼。


    但终归还是摇了摇头:“罢了,命保住就好。”


    ……


    母女俩吃完早饭时,天色尚早,晨光刚爬上屋外的灰瓦檐角。


    杜妈妈裹上靛青色的棉袄往外走,还不忘回头交代一句:“出去的时候记着把炭盆熄了,仔细别走了水。”


    “您放心,我晓得的。”


    沈隽将她送到院门口便折回来,瞧着时候还早,便去门后头找恭桶。


    恭桶的边沿凝着一层薄霜,她扯了半截旧衣料裹住手心,屏住呼吸拎起桶往外走去。


    半晌,她拎着已经空了的恭桶回来,又往里头添了点水,将将拿起刷子,隔壁屋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原来是白姨娘院里的陈嫂子又在逞威风,斜靠在门框上,吊着嗓子骂自家女儿:


    “懒驴托生的!叫你倒个夜香要磨蹭到什么时候去?”


    沈隽动作微顿,随即收回目光,蹲在石阶上开始刷桶,粗糙的刷柄刮得手心泛红。


    这时,对面门轴吱呀作响,门被从里头推开,浆洗房的赵婆子裹得严严实实地走出来,袖口还沾着点儿牙粉,浑像是听不见陈嫂子的动静,反倒停在沈隽前头,同她说起话来:“三姐儿,你这病气才散,怎的就干上这腌臜活儿了?”


    后头跟出来的李叔闻言也探过头,“前几日听你咳得跟拉风箱似的,可是还吃着药?”


    “劳婶子和阿叔惦记。”


    沈隽笑着抬头,“已是好的差不多了,做点儿活计不碍事的。”


    话音刚落,她便瞧见陈嫂子的女儿春姐儿缩着脖子从屋里挪出来,小姑娘同她差不多大的岁数,却比病了一场的她还要瘦弱。


    衣裳也十分单薄,袖口短得露出腕子,一双手冻得发红,有些吃力地拎着恭桶。


    从她旁边经过时,春姐儿不小心踩到地上的薄冰,顿时一个趔趄,沈隽赶忙伸手去扶。


    胳膊细伶仃的,只觉摸到的骨头都硌手心。


    “当心脚底下,没事儿吧?”


    对方抬起头来,怯生生地朝她摇了摇头,刚要开口说什么,隔壁屋里又传出陈嫂子忽然拔高的嗓门:“作死的赔钱货!赶紧倒完上外头买早食去,想饿死你老子娘啊!”


    春姐儿立马缩了缩脖子,顾不上同沈隽说话,加快脚步,匆匆忙忙地走了。


    沈隽移开目光,视线正好对上站在隔壁门口叉着腰的陈嫂子,对方见了她,也没个好脸色,小声嘀咕了句什么,就扭身回了屋。


    隐隐约约的听不真切,像是说了声晦气。


    她不由皱了皱眉。


    东屋的王二媳妇抱着木盆出来倒水,瞧见这光景忍不住直咂嘴,“春姐儿这小身板儿,怕是风刮大点儿都能给吹跑了。”


    “可不是?”


    赵婆子在旁边看了会儿热闹,也啧啧出声:“你瞧见那丫头身上的袄子没,我看着像是前年的,里头塞的都是芦花……”


    她家在马厩当差的小子也从屋里头出来,嘴里叼着块儿冷馍,走到沈隽跟前停下。


    先是打量了她一眼,然后才含糊不清地道:“今儿倒是精神,对了,你阿姐……”


    第15章


    沈隽面上不由露出几分疑惑,“我阿姐怎的了?”


    不料对方嚼了两下口中的干馍,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打算说了,对她摇了摇头,“算了,没啥事儿。”


    倒是把她弄得一头雾水。


    见人说完方才那句话就走了,沈隽暂时将疑惑放到心底,抬步进了自家屋子。


    往盆里倒了点儿还有余温的水,拿皂角将手认认真真地搓洗了一遍,踮起脚从橱柜顶上够到阿姐留下的冻疮膏,扣了一点儿抹在手上裂口处。


    裹上灰扑扑的棉袄出门时,先前还在外头闲话的几人都已走了个差不多。


    临出门前,她往炭盆里撒了点儿水,将盆里的余烬浇得滋滋作响,冒出一股细细的青烟。


    随后,门锁“咔哒”一声被扣上。


    走出下人住的院子时,日头渐渐攀上来,沈隽抬头看向空中,发觉今日竟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碧空如洗,金灿灿的日头洒下来,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穿过垂花门时,正巧碰见七娘子院里的荷香,对方穿了件儿杏色的袄裙,发间别了支簇新的绢花,瞧见沈隽便笑起来,“三姐儿可是来帮余先生晒书的?”


    沈隽刚要点头,荷香已上前来,亲亲热热地挽住她的胳膊,“我阿姐这会子正伺候七娘子梳头呢,怕是还有的等,你随我去茶房吧。”


    食盒在她手中微晃,米粥的清香夹杂着小菜的味儿飘出几缕来。


    沈隽刚想婉拒,“多谢荷香姐姐,不过我在外……”


    话还没说完,就被荷香不由分说地拉着往里头走,“走吧走吧,你就在茶房等着就是,那里头可暖和了,半点儿都冻不着。”


    片刻后,沈隽坐在红泥火炉旁的小杌子上,看上头的水壶正咕嘟咕嘟地吐白气,这里虽然地方狭小,但正如荷香所说,比外头暖和许多。


    她守着炉子坐了一会儿,便觉得有些犯困,不由得打了个哈欠。


    这个哈欠刚刚打完,嘴还没来得及合上,就听见身后传来帘子响动的声音。


    “三姐儿昨个夜里没睡踏实?”


    梅香掀开帘子走进来时,身上穿着件青缎比甲,瞧着同前日那件差不多,仔细一看却不是同一件。


    她进来后,先将双手拢在炉上烤了烤,又转头看向沈隽:“可用过朝食了?”


    沈隽忙站起身来,“来之前便用过了。”


    话音未落,门外探进来个梳着双丫髻的小脑袋,看着岁数跟沈隽差不多大,脸上都带着稚气,笑起来便露出两个酒窝。


    “梅香姐姐安好。”


    小丫头先对梅香行了个福礼,又好奇地看向沈隽,“我叫翠翠,西角门的门房是我阿娘,这位姐姐像是有点面生呢。”


    “这是大厨房杜妈妈家的三姐儿。”


    梅香一边道,一边将已烧开的铜吊子拎下来,换了另一个上去,腕间的镯子碰撞间叮当作响。


    这话刚落,翠翠便“哎哟”一声,露出豁了口的牙:“上个月我阿娘崴了脚,多亏杜妈妈送的膏药。”


    说着就从袖子里掏出个糖块来,硬是塞到沈隽手里。


    沈隽一时不察,想拒绝的时候已经晚了,只得先道了声谢,将糖块仔细收好。


    同时忍不住在心中琢磨起来,自家阿娘是个无事不起早的,先前也不记得她跟门房上的人有交情……


    梅香等他们说完话,这才笑了笑,带着她们俩往余先生所住的东侧院走去。


    路上同她们两个简单说了说关于余先生的信息。


    这位先生是淮北人士,身上有举人的功名,只是会试时几番落榜,而后便熄了继续科举的心思,在盛京当了个西席先生。


    后头与林家大娘子林铮相识,私交甚笃,便被后者引荐到林知县这边,为其长女林七娘子林青筠开蒙,到这里来已经有三年了。


    对方性情温和,并无什么架子,平日里对丫鬟小厮们的态度也很平和,让她们不用怕。


    沈隽听了她的介绍之后,少了几分紧张,多了几分好奇。


    东侧院离得并不远,没走多久就到了。


    梅香收起方才的些许随意,提起裙角踏入院门。


    沈隽见状,也不由微微正色。


    一路上叽叽喳喳说话个没完的翠翠也停了话,学着沈隽的样子,安安生生地跟在梅香后面进了院子。


    这个院子不大,四四方方,收拾得很干净整洁,前些日子下的雪被整整齐齐地扫到墙角的梅树下,被堆成一个小雪堆,上头还颇有闲趣地插了几根枯枝,从远处看去,隐约倒像是个吃胖了肚子的雀儿模样。


    廊下有位女子,手里正拿着扫帚扫地,约莫三十余岁的模样,长发简单挽了个髻,只插了一根木簪,带着满身的书卷气。


    听到脚步声,对方转过头来,笑着招呼了一声:“来了?”


    看样子与梅香颇为熟稔。


    梅香屈膝朝她行了个福礼:“先生早。”


    沈隽和翠翠两个小丫头忙跟着学。


    “都起来吧。”


    梅香起身后便环顾了一圈,“四喜怎的不在,还要劳动先生亲自洒扫……”


    余先生温和地笑了笑,“我让她去外头帮我买点蜂糖糕回来,好些日子没吃,前日读书瞧见,倒是勾起馋虫来。”


    说话间目光略过两个小姑娘,在她们被冻得微微发红的面颊上停顿片刻,“这两个小娘子便是来帮忙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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