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爹,您要看顾好我那些炭块儿呀,要放在通风处,千万别让它们沾水……”
“晓得了晓得了。”
小女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沈父自然说不出拒绝的话来,笑着点点头,好脾气地应下:“保管给你看好了。”
“你还真答应啊。”
杜妈妈挎着包袱从里间出来,不由啧啧出声:“她捏的那些东西,跟筛子似的都是眼儿,说不定一碰就碎,小心她回来跟你哭。”
沈隽皱了皱鼻子,就当没听见。
沈父不语,只是笑呵呵地摸摸小女儿头上的小揪揪,以作安抚。
“阿娘……”最后还是沈昭出来打圆场,“您别乱说,三姐儿可不是那样的孩子。”
她一只手挽上杜妈妈的胳膊,另一只手又牵住妹妹的小手,温声同沈父道别,“阿爹,那我们就先走了。”
“好,好,路上小心。”
“嗯,您也早点儿回屋去吧,外头冷。”
沈父嘴上应着,但还是一直看着她们坐上牛车,身影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这才转身回去。
回程的牛车吱呀作响,沈隽把脸埋在膝盖间,靠在阿姐身旁,姐妹俩挤在一块儿取暖。
直到回到府中,杜妈妈与沈昭二人各自换了身平日的衣裳,一个去厨房,一个去九娘子处。
只有沈隽一人留在屋里,拾掇从庄子上带来的东西。
“三姐儿可在?”
东西收拾到一半,门口忽地传来一道女声。
沈隽掀帘子出去,看到来人,不免有几分诧异,“梅香姐姐?”
第11章
“没扰着你吧?”
沈隽自是摇头,“姐姐进来说话吧。”
梅香从善如流地进屋,三言两语便将来意说明。
原来是七娘子这几日喝着药,胃口有些不好,她便来寻杜妈妈,托她做几样开胃的吃食。
说着还要从钱袋中掏钱,沈隽忙拦了。
“姐姐太客气了,不过是几样吃食,回头我便去找阿娘说,哪里用得着如此。”
杜妈妈先前便交代过她,七娘子那边若是有什么事儿,只要不为难的,尽可以答应下来。
梅香倒是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最后还是被沈隽劝着把钱袋收了回去。
给她倒了碗热水,沈隽又问:“不知七娘子可有什么忌口?”
“娘子忌口的不多,只有几样。”
梅香双手贴在碗边,被冻僵的手渐渐回温,细细回答:“头一个便是玫瑰花,闻到这味道都会咳嗽胸闷,再一个便是松子,吃了会起疹子,至于其他的,倒是无事。”
沈隽认真听着,将其仔细记在心里。
待送走梅香,便出了门去厨房寻自家阿娘。
另一头的翠琅轩。
梅香刚掀了帘子进屋,就听见里头响起自家娘子的声音。
七娘坐在桌前,手里拿着小夹子,往手炉中添了块儿松香炭,“回来了?”
“是。”梅香走到她身边,将方才的经过说了一遍。
说着还笑道:“奴婢瞧着,这丫头虽然年纪小,却是个稳妥细心的性子,这一点同杜妈妈倒不大像。”
七娘听罢,思量了片刻,“你说……”
话刚起了个头,门帘忽然微动,原是荷香走了进来。
朝她行了个福礼,“娘子,夫人那边的姚黄过来了。”
“来做什么?”
荷香恭敬地道:“说是夫人关心您的身子,叫她来抄一份您的药方和脉案。”
想到那人一贯的行事风格,七娘扯了扯嘴角。
“既如此,那便带她去罢。”
……
日头微沉时分,檐角下的铜铃被北风刮得叮当响。
林知县面上带着倦色,拖着步子跨进垂花门。
“官人下衙了。”
李氏早在廊下候着,见状迎上前去,亲自替他解下身上的大氅,交给身后的丫鬟。
林知县“嗯”了一声,便大步进了屋。
刚在椅中落座,一方冒着热气的帕子被递到跟前。
他胡乱抹了把脸,抬眼正好瞧见妻子穿了件半旧的青缎衫,发髻上无甚首饰,只插了根素淡的玉簪。
“可是衙门的事不顺利?”
李氏见他眉心结着愁云,轻声关切道。
林知县却不接茬儿,径自看向周围,“彦哥儿呢?”
话音未落,就见一个团子似的小身就从屏风后跑了进来,直直撞进他怀里。
“阿爹!”
小孩儿手上还沾着水,这么扑过来倒是把他衣裳前襟都弄湿了。
林知县也不恼,面上露出笑意,反倒把人抱到膝上,掏出帕子给他擦着额头上的汗,耐心又温和,“瞧这满头的汗,方才做什么去了?”
十三郎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忽然蹦下来,“阿爹,我会背三字经了!”
林知县闻言便来了兴致,笑呵呵地点头,“咱们彦哥儿这么厉害,来背一段给阿爹听听。”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小孩儿一边背,一边摇头晃脑,偏生背到“教不严”就卡了壳,急得直揪腰间荷包穗子。
李氏正吩咐丫鬟摆饭,见状便上前轻轻敲了敲他后脑勺,“就会这两句,也好意思来显摆?快别闹你阿爹了,没瞧见他眼窝都青了?”
她这么一说,林知县反而轻咳一声,为儿子说起好话来:“彦哥儿年纪还小,都未正式开蒙,能背这几句已然不错了。”
李氏嗔他一眼,“你们倒是父子情深,衬得我像个外人了。”
十三郎闻言,立时扑过去环住她:“阿娘才不是外人,我最喜欢阿娘了。”
“那阿爹呢?”林知县故意板起脸。
“也最喜欢阿爹!”
脆生生的童声传到屋外,倒是把沉沉暮色冲淡了几分。
就这会儿工夫,丫鬟们已在外间的八仙桌上摆好了饭菜,满满当当铺着四碟八碗,油焖冬笋配着糟鹌鹑,瓷碗里浮着白生生的鱼圆子,都是按着几位主子的口味准备的。
李氏亲手舀了半碗鸡汤递过去,见丈夫连吃了两碗饭,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饭后,丫鬟泡好茶送上来,林知县撇了茶沫,慢慢喝着,“彦哥儿的新院子收拾好了吗?”
“一早便备妥了。”李氏将剥好的松子仁儿推过去,“去年托人打了张花梨木的书案,前几日又把墙重新刷了一遍,只等开春搬进去。”
“你办事妥帖,我是放心的。”
“倒是存斋先生……”林知县手指屈起,在案几上敲了敲,“他丁忧在家,言明三年内不收弟子。”
李氏听到这里,眉心微皱,试探着开口:“那周大儒那边……”
“不可。”林知县截住话头,摇摇头,“他虽是经学大家,学富五车,但先前年所著的《礼经新义》争议颇多,如今遭正统儒林排斥,彦哥儿若是拜在他门下,将来的前途怕是会受影响。”
不等她再说什么,他又道:“无须担心,我已经给家中去信一封,请父亲在京中为彦哥儿寻一位良师。”
正说着,门帘忽然被人从外头掀起条缝,长随闪进来,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林知县皱了眉,面色不大好看,但还是搁下茶盏站起身来,在长随的服侍下换上外衫,“今个晚上不一定回来,你和彦哥儿先睡吧,不必等我。”
说罢就抬步出了门。
第12章
李氏将他送到二门外,眼见那盏灯晃进夜色深处,逐渐消失不见。
回屋哄睡了儿子,她转身唤来自己的陪房方妈妈:“娘身子如何了?将药方和脉案拿来我看看。”
方妈妈去拿了东西过来,见她看得仔细,上前挑了挑烛芯,屋内顿时亮堂了不少。
“老爷都不上心,您又何苦……”
“她到底唤我一声母亲。”李氏指尖划过脉案上“风邪入体”这四个字,语气平淡地道:“我既然掌着中馈,自然没有装聋作哑的道理。”
“明日请百草堂的坐堂大夫再来一趟,眼见着到年根儿了,总不好叫她病恹恹地过年。”
方妈妈咽下将要出口的话,应了声是。
烛花“啪”地爆开,李氏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杜妈妈家那三丫头,如今可是病好了?”
“听说是好全了。”
她思量了片刻,“既然如此,那就拨到彦哥儿院里当个洒扫丫头吧。”
说到这儿,她揉着太阳穴轻叹一声,“先前怕她过了病气,倒显得我刻薄……杜妈妈终归是伺候过老夫人的,别叫她寒了心。”
“您当真是菩萨心肠。”方妈妈给她揉着肩膀:“连个小丫头的事儿都记在心里,倒叫那些眼皮子浅的白嚼舌根。”
李氏不答话,只望着窗外,更漏声里,不知何时又飘起雪来。
……
月上中天时,窗纸被夜风吹得窸窣作响。
杜妈妈拖着酸胀的腿迈进屋里,腰间挂着的钥匙串叮当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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