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主见状,怕傻子跑了,赶紧咳了两声,“这样吧,小娘子,你要是诚心想要,我八十个铜子儿一秤卖你怎么样?”
碎炭本来就没人要,要是这个冤大头能买下来,废物回收,他倒是能多赚点钱。
摊主:“小娘子?”
沈庆:“三姐儿!”
半晌,沈隽状似犹豫了一下,还是摇摇头拒绝了,“不成的,我……我得回去问问爹娘。”
上赶着不是买卖,自己如果表现得太配合,对方说不定还会起疑。
反正急的也不是自己,过几天再来也行,说不定还能再压压价。
说罢就拉着阿兄离开了。
看他俩的身影汇入人群消失不见,摊主却懊悔不已,心道好不容易碰上个冤大头,自个儿却没把握住。
这小娘子若是回家问了爹娘,还怎么可能买这些没用的碎炭?
第9章
暮色染透半边天时,沈家兄妹俩踩着最后一丝天光进了村口。
沈隽趴在自家阿兄背上,昏黄的夕阳洒在身上为她镀了层金边,倒像只蜷起来的狸奴。
呼吸间隐约嗅到炊烟气息,她忽然觉得鼻尖一痒,抬眼便瞧见了前方枯树下那道熟悉的身影。
“阿姐!”
她挣着要下地,鞋尖刚沾着地面,就被一只温暖的手捉住了腕子。
沈昭将妹妹冻得发红的手指拢进掌心,眉眼弯成新月,“逛得怎么样,集市上热闹吗?”
沈隽点点头,开启话匣子,同她说起集市上的所见所闻来。
她说得起劲,把那些场景描述得绘声绘色,沈庆还时不时在一旁补上几句,叽叽喳喳的,两个人硬是说出了好几个人的架势。
沈昭走得不紧不慢,含笑听他们说话,牵起妹妹微凉的手,放在手心捂着。
三人笑闹间,惊起檐下寒雀,扑棱棱略过结霜的枝桠。
杜妈妈掀帘时正好瞧见着光景,双手叉腰,中气十足地吆喝道:“还不快进来!当心冻掉耳朵!”
沈父端着酱瓜从隔壁走出,眼角泛起笑纹:“外头好不好玩?大郎怎么没给你妹妹买点小玩意儿?”
“阿爹你不知道,三姐儿说了。她不要外头卖的。”沈庆捧起粗陶碗,嘚瑟地开口:“就想要一个我亲手做的灯笼,打算等到上元节带出去玩儿呢。”
话音未落,杜妈妈就哼笑出声,“莫不是三姐儿为了省钱,说好话哄你的罢?”
沈隽正帮着端饭,听到这话,不由微微一僵。
还是沈昭主动开口:“娘,您没见过阿兄做的灯笼吧,精巧又好看,比外头街上卖的还好呢。”
大女儿一贯稳重懂事,她说的话,杜妈妈还是信的。
“这样啊……”
捏着筷子琢磨了半晌,转头看向儿子:“既然如此,回头你多做几个,给主家小郎君小娘子们那边送过去。”
沈庆已经端着碗开始埋头往嘴里刨饭了,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行”。
杜妈妈满意了,往他碗里夹了筷咸菜以示关心。
又给两个女儿一人夹了好几块肉,自己也吃了块儿。
砸吧了下嘴,才道:“多吃点儿,这顿饭是你们阿爹做的,手艺虽不如我的,不过也行,将就吃吧。”
她平时在主家饭做多了,一回到自家就懒得动弹,能不动手就不动手,能在炕上歪一天。
他们这样的人家,自然也没什么男人不能进厨房的习惯,如此,做饭的事儿就归了沈父。
反正平时他一个人住着,也是自己做饭,没道理能给自个儿做,家里人来了却做不成的道理。
饭后,沈隽刚想帮忙去洗碗,就被其他人给劝住了。
“你身子还没好全,可别碰了凉水又受寒了。”
“是这个理儿,听你阿姐的,让你阿兄洗去。”
“没你什么事儿了,早些上炕歇着去吧。”
几个人轮着番儿地劝,沈隽拗不过他们,只好暂且放弃,坐到炭盆旁的矮凳上,双手托腮,盯着前面开始想事儿。
正琢磨得出神呢,脸上忽然一阵冰凉,她瞬间打了个激灵,下意识抬起头。
沈庆正半蹲在前头,冲她嘿嘿一笑,屈起手指往她脸上弹水。
一时不察,脸上又多了几滴水。
沈隽:……
她呼了口气,感觉手好像有点痒。
不等她说什么,沈庆先被路过的杜妈妈拍了一巴掌,“实在没事儿干,就去把柴房收拾了,省得在这儿招惹你妹妹。”
“哦……”
见他悻悻然应了一声,站起身来打算出门,沈隽赶忙出声叫住他,“阿兄,你等等。”
迎上对方疑惑的眼神,她眨眨眼,“回来的时候帮我带点碎炭,煤粉,黄土,还有谷壳和细树枝。”
说的时候,她还有几分担心,怕他们追问自己要做什么。
好在不管是杜妈妈和沈父都没问,沈庆也只是“哦”了一声就答应下来,出门去帮她取东西了。
只有沈昭走了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温声问要不要帮忙。
沈隽想了想自己待会儿要做的东西,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很快,沈庆就带着她刚说的几样东西回来了,不由分说地往地上一摆,脸上还沾着土,“三姐儿你看看,是这些吗?”
沈隽一样一样看过去,见材料都对,便冲他“嗯嗯”两声。
然后就顾不得别的,蹲在地上忙活起来。
先把煤粉和黄土按照一定比例分出来,挑出其中明显的杂质,又往里面添了些谷壳,拌匀了就逐步加水,一直加到能够手握成团,轻压即散的程度。
然后再其他人诧异的视线下,她开始专心地徒手捏泥巴,一边给这团泥塑性,一边把细树枝按照记忆中的规律插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一块儿简陋版蜂窝煤勉强成型。
看到这个怪模怪样的,上面都是洞的泥团,杜妈妈终于没忍住,皱着眉头开口:“你这是忙活什么呢,弄得这么埋汰……”
沈父也看过来。
沈隽想了想,就算自己现在实话实说,也不好解释消息来源,更何况还只是试着。
思量片刻后,她睁圆了眼睛,用尽自己少量的演技,装出一副天真的模样来,“阿娘,我做着玩儿的,那些碎炭和碳粉放着也是放着,万一做成这样,也能像整块儿的石炭一样烧着用呢?”
听了这话,杜妈妈和沈父不由笑出声来,煤粉掺着泥巴做成的东西,怎么能烧呢?
只当她是孩子气,便不再追问,摇摇头随她去了。
只有沈昭从方才就在一旁瞧着,也帮忙加水和泥,觉得自家妹妹并不像是胡乱做的,反而颇有一番章程,哪一样配料要放多少,都像是心里有数的模样。
不过这也是她心里的猜测,并没有说出口,只在旁边帮手,姐妹俩又合力做了几个出来。
第10章
晚上自然是住在庄子上。
沈隽本以为自己会有些不习惯,但或许是做蜂窝煤被累到的原因,她几乎沾到枕头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夜好眠,连个梦都没做。
翌日清晨,又是个极好的天气,沈隽睁开眼睛,盯着屋顶的横梁发了会儿呆,才渐渐清醒过来。
从温热的被子里伸出双手,缓慢地伸了个懒腰,没怎么拖延便穿衣下炕。
简单洗漱过后,她推开门走出去,只见屋外日头正好,没有一丝云彩。
她从屋里走出时,正瞧见沈父在院角摆弄木料。
他瘸了条腿却也不肯闲着,弯着腰,手底下忙活着,刨花簌簌落在带着补丁的裤腿上。
另一边,沈昭坐在杜妈妈身边打络子,手指翻飞,灵巧极了。
“三姐儿小心些。”沈昭忽然出声提醒。
原来是檐下的冰凌子被日头晒得化了。
不过还是没来得及,一滴水珠子正好砸在沈隽后脖颈上,激得她缩了缩脖子。
“杵在那儿发什么愣呢?”
杜妈妈扬声唤她,手里的鞋底子针脚歪歪扭扭,像是被大黄啃过似的。
“灶上给你温着粟米粥,配着咸菜吃上一碗,等会儿咱们就回去了。”
沈隽慢吞吞地应了一声,刚要转身,忽然发现好像少了个人,“阿娘,阿兄人呢?”
“你当他跟你似的这么闲呢,一大早就动身去铺子了。”
沈隽眨眨眼,就当没听见,踩着地上的枯草往屋里走。
晨风裹着烟火气往鼻子里钻,远处几个半大孩童追着大黄笑闹,惊得芦花鸡蒲扇着翅膀飞上草垛。
这庄子虽不在城中,远离人烟,但却比县衙后宅那四四方方的天地敞快许多。
但很快,她便清醒过来。
县城的宅子是林家的宅子,这庄子也是林家的庄子,只要一日没有赎身,不管在哪里,他们全家都是林家的奴仆,又何来真正的自在可言呢?
杜妈妈收拾包袱的动静从里屋传来时,沈隽正喝完最后一口粥,忽地想起什么似的,放下碗跑到沈父跟前,揪着他的袖子不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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