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他这是在为儿子堵自个儿的嘴呢,杜妈妈白他一眼,倒也不同他计较,亦低头吃起来。


    吃完饭歇晌,一家人上了炕各自歇着。


    沈隽还在心里盘算着石炭的事儿,倒是没睡着。


    忽然听见杜妈妈把她叫起来,又从袖里掏出钱袋塞进沈庆手里,细细交代他:“你等会儿带三姐儿去集市上买几条腊鱼,多看顾着她些,要是瞧见头绳绢花什么的……”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儿子给打断了。


    只听他开朗一笑,自信道:“阿娘,您就放心把三姐儿交给我吧,我肯定不让她累着!”


    说着就伸出手,在沈隽肩上也拍了一把。


    他劲儿大,沈隽被他拍得肩膀一沉,差点往前趔趄半步。


    沈隽:“……”


    杜妈妈:“……”


    板着脸将他们兄妹二人送出门,看着两人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远处,杜妈妈还忍不住跟女儿念叨:“也不知道庆哥儿能不能照看好三姐儿,我怎的瞧着他越来越不着调了?”


    沈昭也想起方才那幕,嘴角微微一僵,半晌才道:“放心吧阿娘,阿兄……应当还是靠谱的。”


    ……


    另一边,沈隽与自家“靠谱”的阿兄已经走出了庄子。


    正当她还在心中思索着,该选什么话题开启对话时,头顶先传来了对方的声音。


    “三姐儿,你走得这么慢,等咱们到地方,大集说不得都快散了。”


    沈隽隐约记得,从庄子去集市的距离确实不算近,闻言便点点头,“好,那我走快点儿。”


    不料沈庆却走到她面前蹲下,“上来,阿兄背你就是了!”


    但他等了好一会儿,背上还没人伏上来,不由转头看去。


    沈隽正面露纠结。


    她不太习惯跟人离得太近,总觉得有些别扭。


    这样与亲人之间的亲近,前世也很少有过,因而她犹豫了半晌,都没有上前。


    “背着我过去的话,会累到阿兄吧,要不还是……”


    “这有什么?”不等她话说完,沈庆就不甚在意地道:“你瘦成这样,比只猫儿也没重多少,累不着我,赶紧上来。”


    “再说了,从小到大我背你背的还少了?生了场病,你怎么跟变了个性子似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沈隽倏然被戳中心事,不由攥紧手心。


    她发呆的时间似乎很长,实际上却只是一瞬间。


    她很快回过神来,不再推脱,干脆利落地上前,伏趴在阿兄坚实可靠的背上,声音清脆:“走啦!”


    沈庆哼哼两声,站起身来,背着她往集市的方向去。


    他的步子迈得很大,却走得很稳,踩得积雪咯吱作响。


    沈隽越过他陌生又踏实的肩膀看向前面,土路两旁干巴巴的,树上光秃秃的,没什么景致可言。


    可她却忍不住有片刻的恍神。


    第8章


    沈庆背着妹妹刚转过街口,就听见背上传来小猫似的呼噜声。


    少年咧着嘴放慢脚步,直到日头晒得棉袄发烫,前方传来集市的喧嚣,这才轻轻晃了晃肩:


    “三姐儿?醒醒神,咱们到了。”


    沈隽揉着眼睛从兄长背上滑下来,迎面而来的喧闹声让她瞬间清醒。


    挑担的货郎吆喝着走来走去,挎着篮子的妇人正跟卖布的伙计扯价,街角还有杂耍艺人在铜锣声中翻跟头……


    “抓紧阿兄。”


    沈庆把妹妹的手攥成小拳头包在掌心,“上个月东街王婶儿家的小子就被拍花子的拐走了,那些人专挑你这种小孩子……”


    说着还龇牙朝着她做了个凶相。


    “你要是被拐了,他们可不会对你好,打你骂你,还不给你饭吃!”


    许是怕前头那句叮嘱轻飘飘的没什么说服力,他憋了会儿,又憋出来一句。


    沈隽仰着头看着兄长绷紧的下颌线,忍着笑点头。


    前世电视上那些拐卖新闻可比这吓人多了,但阿兄这份笨拙的关心让她心里发暖。


    二人顺着人流往前挪,沈庆生得俊朗,身强力壮,倒是惹来不少大姑娘小媳妇侧目。


    从旁经过后,还掩着唇与同伴说笑,眼睛黏在他身上,一个劲儿地盯着瞧。


    偏生他跟个呆头鹅似的浑然不觉,还在看到前方不远处的摊子时眼睛一亮,“三姐儿快看,那边有捏泥人儿的,你想不想要一个?”


    沈隽摇摇头,拽了拽他衣角,“不用了阿兄,我想去卖石炭的地方看看。”


    她踮起脚看向远处,行人太多,摩肩擦踵的,也不知石炭摊子在哪儿。


    沈庆顿时蔫儿了耳朵,闷闷应了一声。


    沈隽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便主动拉住他的袖子摇了摇,轻轻细细地道:“阿兄,我不想要泥人,想要个你做的灯笼,等到上元节那日带出去玩。”


    她没记错的话,阿兄虽然瞧着人高马大的,但却有一双巧手,不管是雕木头还是做灯笼风筝,都很拿手。


    果然,她话音刚落,少年的眼睛“噌”地一下就亮起来,那方才点儿失落不翼而飞。


    他用力点点头,拍着胸膛同她道:“好!我回头就给你做,你想要什么花样?”


    沈隽弯起眼睛笑了笑,“暂且还没想好,等想好了再告诉阿兄。”


    闻言,沈庆忙说好,又认真叮嘱她千万别忘了。


    沈隽自是应下。


    说话间,兄妹俩已走到卖石炭的地方。


    如今正是寒冬腊月,石炭的生意还挺红火,他们找过去的时候,周围还有不少人等着。


    泰州这边盛产石炭,大大小小的石炭矿很是不少,一年到头的生意都算得上不错。


    摊主是个五大三粗的中年汉子,此时正跟同伴一起把称好重量的石炭搬到买家跟前,然后又是算账又是收钱,忙得满脸通红,额头冒汗,脚不沾地。


    见状,沈隽便知道对方应该是没空搭理自己了,起码这会儿没空。


    “阿兄,我们先去买腌鱼吧。”


    沈庆也没什么意见,点点头应了。


    转过两个弯儿,却见墙根底下缩着个灰扑扑的少年。


    对方面前的破草席上摆着几条腌鱼,鱼鳞在日头下泛着光,见人来,他慢吞吞地伸出一根手指:“一百文一斤。”


    沈庆闻言便“哦”了一声,老老实实准备掏钱买鱼。


    没等他手伸进袖子,身边忽地响起妹妹脆生生的声音。


    “四十。”


    “啥?”少年差点儿从墙根蹦起来,“小娘子莫要说笑!你瞧这鱼多肥……”


    “五十。”


    沈隽伸出手掌,在他面前晃了晃,“再贵我们就去前头买。”


    她可是知道物价的,从杜妈妈那听说过,林府用的腌鱼是酒楼送过来的,五十个铜子一斤。


    就算临近年节,物价有所上涨,但对方说的这个价格,不用细想都知道是在宰人。


    少年被噎得直瞪眼,同她对视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认了输。


    他有气无力地道:“算了算了,五十就五十,要几条?”


    沈隽笑得眉眼弯弯,“谢谢这位阿兄,我们自己挑。”


    少年不想说话了,揣着手等他们挑完,心里还在嘀咕:这小娘子长得灵巧可爱,怎的是个刁性子?


    沈庆全程看着妹妹杀价,直到拎着腌鱼走出老远才回过神:“三姐儿,你什么时候学的这本事?”


    “跟阿娘学的呀。”沈隽晃着两根小辫儿装傻。


    前世在外头磨出来的本事,如今倒是派上用场了。


    待他们折回卖石炭的摊子前,已是日头西斜,摊主正蹲着收拾东西。


    沈隽大致扫了一眼,发现地上除了些碎炭之外,大块儿的石炭已经差不多没了,估计是卖完了。


    “这位阿叔,你们这是要收摊了吗?”


    摊主转头一看是个小孩儿,并不想搭理她,但她身边的沈庆却是人高马大,看着还挺唬人的,只好回了声是。


    沈隽就当没看到他眼中的不耐烦,抓紧时间问了几个问题,同在家问沈父的差不多,作价几何,烟气大不大,一块儿石炭能烧多久……


    碍于沈庆在旁,摊主虽不乐意,但还是应付着答了。


    “每秤三百个铜子,品相更好些的要再贵些。”


    “烟气么……倒也算不上大吧,烧什么炭能没烟呢,是吧?”


    沈隽知晓在大周一秤就是一百斤,在心中大致估算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而问起旁的来:“阿叔,你们那边除了整块的石炭之外,应当还有不少碎炭吧?若是往外卖的话,又是什么价?”


    摊主转了转眼睛,“有是有……碎炭也是炭,怎么都得卖个每秤二百多……”


    他刚开口,沈庆就先急了,皱着眉赶紧劝自家妹妹,“三姐儿,这种碎炭没用的,烧也不好烧,咱要买也买整块的,别瞎花钱。”


    沈隽听出摊主话里的含糊之意,配合地装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自责道:“竟是这样,是我想差了……那便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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