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早上已经把柴都搬到屋里了,但昨晚下了半夜的雪,木柴早就沾湿了,一下子冒出好多浓烟来。
林豆蔻被呛得咳了好几声,林木香赶紧找了一个旧蒲扇给她。
扇了一会儿风,浓烟消失了,屋子里也逐渐暖和了。
林木香一边烤火一边问,“姐,你从哪儿拿的陶罐,谁给你的?”
林豆蔻摇头,“从路边捡的。”
林木香的两只小手上全是冻疮,烤了一会儿觉得发痒,她把凳子往后拉,肚子忽然发出了响亮的咕噜声。
如果有个小铁锅,就可以在陶罐炉子上做饭了,但她们没有。
林豆蔻还是烧了外面的露天大灶,热了昨天剩下的窝头,就着开水和腌萝卜,木香吃了两个她吃了三个。
姐妹俩都没吃饱,但还是都挺开心,原先在大哥家的时候,林豆蔻总有做不完的活儿,林木香想找姐姐说话,有时候都没有时间,现在,她仰着小脸缠着姐姐问东问西,又把自己学校的事儿都说给豆蔻听。
等陶罐炉子里的火燃尽了,姐妹俩又一起去上学了。
大概是老天下顺了,到了傍晚,竟又飘起雪花。
他们镇中学在半山腰,是由一处寺庙改建的,离着镇子有些远,这次放学后,林豆蔻第一次没有着急,不但不着急,反而有意识放慢了步子,很快她就落在了后面。
她的同桌赵贵仙觉得奇怪,催她,“豆蔻你咋了,快走啊,一会儿雪下大了路滑!”
林豆蔻点了点头,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其实她一直在犹豫一件事儿,回家的路上,会经过镇上的一家杀猪店,他家比镇上国营肉店的猪肉更新鲜,而且不要肉票,他家生意可好了,每天下午都要杀一只猪。
他家猪肉的价格是一斤一块钱。
如果买上一块钱的肉,她和妹妹就能吃好几天肉片炖白菜了。
豆蔻手里现在有五十三块五毛钱,三块五是她自己攒下的,五十块是大哥才给的,本来分家分了一百二十元,他说手头只有这样,等放工资了再把剩下的给她。
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手里有那么多钱。
豆蔻已经下定了决心,但临近杀猪店的时候,突然又改变了主意,以后的日子长着呢,她和木香又没有别的收入,这些钱花一块少一块,还是省着点儿吧。
现在她很后悔,没有把嫂子家养的那十几只母鸡抓两只回来,当初买的小鸡崽,还是用了她捡煤换来的钱呢,而且买回来也都是她和木香负责喂,她刘爱玲没有操半点心。
但家都分完了,她再去抓不太适合了。
当然还可以买鸡蛋,但一个鸡蛋五分钱呢,她也不舍得买。
林豆蔻很想给妹妹做点儿好吃的,她很会做饭,不管做什么都很好吃,但家里只有一袋子玉米面,一点儿小米,半筐白菜和半筐萝卜,一坛子腌菜,一袋盐,一点儿豆油,别的没了。
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林豆蔻快走到家的时候,还真想起一个吃食,是以前母亲黄爱芬曾经做过的,那就是玉米面菜团子,一般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做着吃的,用春天的野菜做馅,或者嫩嫩的萝卜缨也行,青菜馅里加一把野韭菜,或者一小把虾皮,吃起来很鲜。
不过现在没有野韭,也没有虾皮,估计味道会差一些。
没想到回到家,家里竟然很热闹,林大奶奶带着孙女林凌来了,还有福婶儿也在,两个人正在聊家常,木香和林凌一人坐着一个小凳子,正在玩儿翻花绳呢。
林大奶奶看到她就笑了,“豆蔻,你这孩子,都搬过来了也不过去说一声,过日子需要的东西多着呢,我给你送来了一些,再缺什么,直接去家里拿就行。”
林豆蔻看了看摆在旁边的东西,有一个崭新的洗脸盆,里面放着新毛巾,一大袋洗衣粉和蓝色的海鸥洗发膏,还有一大瓶子芝麻油。
另外还有一网兜鸡蛋放在了桌子上。
福婶儿也说,“是啊,过日子需要的东西太多了,豆蔻,我也拿了些我用不着的东西,咱们离得近,缺什么找我。”
她拿来的是两件旧棉袄,两瓶麦乳精,两袋大白兔奶糖,还有几个新的粗瓷碗,有大有小,另外一个大海碗里面装着的,是七八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
这会儿外面的雪很大,风也很大,不知道是不是风呛到了眼睛,林豆蔻觉得眼睛发涩发痒,特别地不舒服。
她笑着把眼泪憋了回去,不好意思地说,“大奶奶,福婶儿,谢谢。”
两位长辈送来那么多东西,若是算成钱,恐怕是不小的数目,何况这又不仅仅是钱,这是人家好心帮她,但这一份沉甸甸的关爱,她现在无以回报,能说的只有谢谢了。
林大奶奶和福婶儿又坐了一小会儿,说家里还有事儿就走了。
客人一走,林木香立即从小凳子上弹跳起来,眼睛亮亮的,笑着说,“姐,你看,好多好吃的,有鸡蛋,麦乳精,有糖,还有肉包子!”
林豆蔻摸了摸妹妹的头,什么也没说。
第7章
三九四九冰上走,一年当中最冷的时节到了。
早上去上学的事后,林豆蔻穿了两件棉袄,外面还穿了母亲黄爱芬生前的外套,妹妹木香和她一样,也是穿了两件棉袄,脚上穿了福婶儿给做的厚棉鞋,在雪地里走不觉得冷,坐在教室里也不觉得冷,回到家还可以烧火取暖,那就更不冷了。
比较难办的是晚上。
姐妹俩的被褥很薄,即便睡前被窝里塞了几个灌满了热水的输液瓶,也还是冷,天天都会被冻醒。
要想睡觉的时候不冷,必须烧火炕才行。
青山镇几乎家家户户都有火炕,临睡前往里面点一把火,放上几块厚柴,一整晚炕上都是滚热的。
原本这边的老宅子是有火炕的,而且还是十分结实的青砖火炕,去年地震后,大哥非要她们搬到他家住,还临时给她们盖了一间屋子,当时砖头不够用,就把这边的火炕给拆了。
林豆蔻原本想的是添置一床厚被子,棉花倒还不算贵,五毛钱一斤,主要布料也太贵了,反正一床厚被子做下来,咋也得十几块了。
她已经尽可能的少花钱了,但有些必不可少的开销,比如买作业本,买铅笔橡皮,买练习本,买盐,福婶儿送来了两双新做的棉鞋,但她们的袜子也早烂得不能补了,不得已,花了八毛钱买了两双袜子。
她手里的钱越来越少了。
林豆蔻决定还是盘炕比较划算,好多人家的火炕就是土炕,是用一种特殊的土打成土坯,一层层垒上去,只用几块砖留个烧火口就行了。
福婶儿家是砖炕,但住在她家左边的邻居,她的堂哥林建华家里,就是盘的这样的土坑。
林建华为人温和,对谁都笑眯眯的,他在镇上有一个豆腐坊,平时很忙,一般都不在家,堂嫂忙完家里也去豆腐坊帮忙,因此,他家经常只有两个女儿在家,他家大女儿和木香同岁,经常来找木香玩儿。
有时候木香也去他家。
这天下午,林豆蔻做好了晚饭去堂哥家叫妹妹吃饭,顺便带了一根绳子,她仔细看了堂哥家的土炕,还量了一下尺寸。
要想盘炕,必须找盘炕用的黏土,普通的土倒也不是不能盘炕,但不如黏土,这种土发黏,越烧越结实,比普通的土更好。
林豆蔻没事儿就去山腰上转悠,这天是星期天,她在山里寻摸了半天,终于找到一处合适的。
这一片黏土面积挺大,而且周围地势相对平坦,挖了土,她可以不用太费力的背走。
天实在太冷了,一铁锨下去,地上只是划了一道痕,她的虎口倒被震得生疼。
忙活了半天,只挖了半筐土。
下次再来,林豆蔻带了火柴,捡了枯枝堆在上面,然后点了一把火,等火燃尽了再挖土,土层受热化了冻,果然就很好挖了。
接下来几天,她每天傍晚放学都先挖一筐土回家,有次正好被福婶儿看到了,心疼的说,“豆蔻,你这个傻孩子,挖土咋不叫我,我在家闲得很!”
第二日,福婶儿帮着挖了两推车的土,加上之前的,盘炕足够用了。
按说有了土,就能打土坯子了,但这活儿是有些技术含量的,土坯子打不好,盘出来的炕不好烧,也不结实。
虽说镇上家家户户都有火炕,但不少都是砖炕,砖炕盘起来简单,烟道留得更宽,烧起来也省事,会盘土炕的人越来越少了。
请人盘炕倒不用花钱,但也需要招待人家一顿好饭作为谢礼。
福婶儿张罗着要帮她找人,林豆蔻却第一次撒了谎,“福婶儿,不用了,我大哥说抽空帮我盘炕。”
林建设会不会盘炕,她并不清楚,她打算自己试一试。
林豆蔻不觉得打个土坯子有多难,她往土里掺了少量的稻草,这样可以让土坯更结实和更容易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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