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只手抱住她,另一只手把她眼角的泪水轻轻擦掉,安慰她:“在很多很多条时间线里,有一滴我的神明为我而落的眼泪,那滴眼泪早已为所有可能性锚定住一种希望。”


    就这样,邻居们眼里,顶楼的业主是新搬来的年轻夫妇,平时不怎么出来社交,但每天早上都会一起在阳台上喝咖啡。有邻居见过那位先生在超市买菜,买的是两人份的食材,也见过两人在海边步道上散步,旁边跟着一只圆滚滚的黑色小狗(?)。


    住在一起这件事被朋友们知道,不是旁白出卖的,是两人,不,是他自爆的。


    那天周末不上班,两个人睡得迷迷糊糊,手机响了。拉曼查闭着眼睛从被子里伸出手在床头柜上摸了半天,摸到震动的手机,划了一下接通。


    对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又脆又亮,带着小浣熊特有的元气满满:“兰妈妈你起来了吗?我和穹今天顺路经过海原市想过来蹭个早午饭——”


    他还没完全醒,脑子还陷在泥潭里,对着手机用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你找她打我电话干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星的声音忽然变得非常微妙,像是大脑正在飞速加载:“我打的就是兰妈妈的电话啊。”


    他瞬间清醒了,睁开眼,不是他的手机,是兰涯的手机。


    沉默了几秒后,他压着嗓音低声说了一句“等会儿再打来”,挂掉电话,然后缓缓转向身侧。兰涯正侧躺着,眨着眼睛,显然是全程领略了刚才那通电话。


    手机又响了一声,屏幕亮起来,是星发来的文字消息:“我们去买海原市网红贝果,兰妈妈和太爷爷想吃什么!!!!!!”


    拉曼查靠在床头上,用手臂盖住眼睛,自言自语说自己这段时间应该都没脸见列车组了。


    先不说贝果好不好吃,总之从这天起朋友们都知道了就对了。


    其实这也很好推理,至少对于哈托彼亚的乐子人们来说,只要抓住其中一个就能找到另外一个,但是不知道是不是阿哈亲自发力或是真珠帮了一把,总之消息没出哈托彼亚,保持了一个微妙的心知肚明的状态。


    直到列车遭遇繁育神骸碎片。


    罗刹当初带去仙舟的神骸碎片已被仙舟层层封印,这次复活碎片的另有其人,借用星核的力量,在一处废弃虫巢星域里被引爆。


    繁育命途的残渣在星核的催化下疯狂增殖,短短几个小时内就形成了足以覆盖整个星域的虫群。


    兰涯收到卡芙卡消息的时候,正在诊所里给一个孩子换药。她把药膏涂好,纱布缠好,叮嘱回去别沾水。然后她把白大褂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在出勤表上写了个“事假”,拿起伞,走了。


    这片星域已经被虫群裹挟了。


    各方势力的反应速度比任何一次联合作战都快。


    流萤在虫群深处,机甲已经展开,繁育命途的力量从她体内往外涌,和周围铺天盖地的虫群产生了某种共振。


    失熵症让她的身体边缘在每秒钟都在散逸极细小的光点,但她的眼神异常坚定,她要成为虫群的虫皇,用繁育之力反向控制住这片失控的虫群,哪怕代价是自己的崩坏。


    星和穹在虫群汇聚的那一刻冲在最前面,所有参战势力的火力在同一时间集中倾泻在虫群核心上,爆炸的光柱从这一头一直延伸到那一头。


    虫群炸开了,两个小浣熊没来得及喘气就飞快地冲进去寻找流萤。


    奇迹发生了。失熵症的崩坏痕迹在流萤身体上停滞了,她的崩坏进程被强行固定在了即将崩坏但还没有崩坏的那个临界点上。


    开拓之力从星和穹的身上注入流萤体内,淡金色的光芒把那些正在散逸的光点重新牵引回她体内,她得救了。


    战场上有人这才发现,除了虫群,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个人死亡。


    虫群爆炸时的冲击、星核碎片引爆的余波,本该造成的我方死亡,全都被一层很淡的领域规则控制了。


    没有人挑明领域规则是谁展开的,但所有人都知道。


    巡海游侠撤得最快,准确地说,领猎人是第一个消失的,把收尾善后的烂摊子一股脑扔给了其他人,整个人就从战场上蒸发了。


    波提欧被各方联络官围在中间问领猎人的下落,他双手一摊:“他宝贝的我哪知道。”


    拉曼查推开公寓门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茶几上放着一杯茶和一碟还没吃完的饼干。兰涯靠在沙发上看美食探店节目,贪贪蹲在沙发脚边,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什么东西。


    哪里不对。


    他的直觉告诉自己,从没见过她除了喝茶之外会主动找什么东西吃,都需要自己拿出来塞给她,她才会发现有东西可以吃。美食探店节目也是,她不会主动看这类节目,看电视的时候更喜欢看自然地理纪录片。


    于是拉曼查走到沙发前面蹲下来,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很专注地盯着她很久,才问:“人性还在吧?”


    虽然当事人没有明说,但是他靠直觉判断出结论,之前艾利欧和她之间所谓的“微不足道的代价”,就是人性。如此推理,大范围的领域规则,代价是需要重新校准自己的人性。


    回想起来,她经常会无意识地观察自己、游侠、列车组、各种各样的人……这些活生生的人在反哺给她人性的一面,成为她衡量力量的尺子。


    一个人总得在生命中存在,才能始终确认自己属于生命。


    兰涯眨眨眼,说:“我的锚点回来了,没事。”然后补充,“真的没事,而且贪贪把爆炸核心的神骸碎片吃了,善后处理就问题不大了。”


    拉曼查低头看向沙发脚边,发现小黑煤球正仰起脑袋冲他汪汪叫了两声,似乎非常得意。


    各派战后报告的措辞出奇地统一,所有报告中,医师的名字都被隐去了,这是一种保护,保护她是其次,保护整个宇宙才是真的。


    兰涯去列车上的医疗室看流萤时,星和穹正坐在门外走廊里喝果汁。两个小浣熊刚打完一场恶仗,头发都还没洗,脸上还沾着灰。


    走进医疗室,流萤没有进维生舱,而是躺床上,失熵症的痕迹退得很快,她的意识很清醒。


    兰涯确认了一下她的状态,顺手帮她拢了拢散在枕上的长发,说:“有开拓之力填充,减少被当成机甲燃料的次数,以后可以安心很久了。”


    流萤微笑着点了点头:“下次我也会和他们一起出去看极光。”


    兰涯站起来把床头的灯调暗了一点,轻轻带上门。星和穹已经歪在墙边睡着了,两个灰脑袋靠在一起,果汁杯歪在膝盖上。


    哈托彼亚的晚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公寓楼下那个爱养花的老人家正在收白天摆出来晒太阳的盆景,看到他们散步回来,笑着打招呼。


    拉曼查抬手拿下帽子回礼,兰涯微微颔首。


    老人家笑呵呵地捧着盆景推门进去了。


    兰涯推开门,贪贪已经冲进客厅叼着自己那颗新捡的石子颠颠地跑了。


    窗外海上的渔灯还在一闪一闪,海原市的风今夜很轻柔。


    第65章


    拉曼查一直非常克制。


    头狼的克制仿佛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


    波提欧曾经喝多了酒,拍着桌子跟乱破说:“老大这个人,宝贝的明明跟医师的关系大家心知肚明,他宝贝个呜呜伯的在外面连手都不怎么牵。”


    乱破彼时正忙着往快吃完的黄桃罐头里兑水,头也不抬地纠正他:“此言差矣,不是不牵。”


    波提欧愣了一下,问你怎么知道。


    乱破把最后一个黄桃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通,大概意思就是,缭乱·忍侠亲眼见过老大和医师两个人坐一起好好的,医师的手指刚碰到他的手背,他立刻反手扣住,十指交握,牵得比谁都紧。然后有人,不,本忍侠来了,他就刷地松开了。


    波提欧听完沉默了片刻,说:“他宝贝的什么纯情做派。”


    拉曼查和兰涯相处了快十个琥珀纪,时间跨度长到足够好几代人从出生到入土。


    在这漫长的岁月里,他对她的态度始终像对待一颗关系到整个星系潮汐起落、生命存亡的星星,珍惜到连自己都觉得碰多了是冒犯。


    牵手是克制的,乱破已经见过了。


    搀扶也是克制。


    接受姬子的邀请,去列车参加派对时,面对被黄泉、卡芙卡和知更鸟打扮一新的兰涯,他会在她下楼梯时伸手让她扶着自己的手臂,手臂抬得稳稳的,让她刚好能把手指搭在他袖子上,另一只手则握拳,改成扶着她后背的绅士手,力道全部由他承担,她只需轻轻靠着。


    三月七在后面悄悄举起了相机,流萤捂住了嘴巴,穹探过脑袋偷偷问:“他们在学习失传已久的宫廷礼仪吗?”星给了穹一个肘击。


    绅士手这个习惯,旁白也吐槽过无数次。


    “侦探先生的手握拳悬空在医师腰后零点五厘米处,不碰到,但也绝不让医师离开自己的保护范围。此动作建议申报宇宙非物质文化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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