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贪毫不犹豫地跑进客厅趴在沙发旁边,那个位置是拉曼查每次留宿时睡沙发的位置,它大概以为他今天又要在这里睡,提前占好了窝。


    兰涯从厨房里端了两杯刚泡好的茶出来,把其中一杯放在茶几上,推向他。


    贪贪在两人之间来回跑了三趟,终于确定他不会马上走,才放心地把自己卷成一个小黑煤球睡了过去。


    拉曼查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回茶几。外面雨势完全没有停的意思,鸽川区方向的电车已经停了,暴雨红色警告消息从手机上弹出来。


    兰涯把茶杯放下:“今晚就住这吧。”


    那天晚上他终于没有睡沙发,从那天起沙发就彻底归了贪贪。


    隔日雨过天晴,阳光格外明亮,他绝口不提回去的事。


    再然后,他从书房搬到了主卧。


    不管怎样,两个人终于真正地住在了一起。同居生活比他们各自想象的都更安静、也更规律。兰涯早上通常比他醒得晚,因为她通勤不需要挤电车,直接跃迁就行,可以坐在阳台上喝他用摩卡壶萃压的咖啡。他则比她早起一点,用这段时间做早餐,动作很轻,轻到贪贪可以全程不醒,更不会吵到她。


    然后他发现了长期以来一直没发现的一个问题,这个人不吃饭。准确来说,她不会做饭,平时和别人在一起,别人会带着她一起吃饭,或者她会隐藏在人群中随大流,把自己伪装得很像个正常人,就像那天在拉面店听朽叶聊美食一样。


    可只要是一个人独处的情况下,她能犯懒到连外卖都不会想起点。


    那是一次很偶然的机会,他被波提欧紧急摇过去处理事情,因为太过突然,他连冰箱都没来得及填充就匆匆离开,结果一周后回来一看,走之前冰箱是空的,现在冰箱还是空的。垃圾桶里徒余泡过的茶包,储物柜里只有贪贪的零食动过,超市会员卡里没有购物记录,共享的鳄死了吗外卖APP会员账号里七天内的外卖记录是空白,常去的几家外食店老板也说一周没见人了。


    侦探先生得出了这个听起来有点惊悚的结论:如果灰烬星带也没供餐,那她可能一周没吃饭了。


    这个发现都让他开始拼命回忆以前她独自一人行动的时间有多少,结论是好像还挺多。


    理论上来说,虚数之树的确不需要吃饭,阿哈当年为了炸列车,潜伏在列车上一年都没吃饭。


    反正,人类是不能这样的。为了让她养成这个习惯,他承包了厨房,开始重新学习做饭,顺便帮自己慢慢恢复味觉。


    某天晚上兰涯下班回来,还没开门就闻到一股番茄肉酱的酸甜。推开门,开放式厨房的灯亮着,灶台上的锅还咕嘟咕嘟冒着泡,意面正在里面煮着,边上架了温度计和计时器。


    围裙在腰间系得端端正正,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以上,流理台上放着厨房秤,他正认真地把这次的调味计量记录在本子上,精确到毫克,仿佛是在树庭做什么化学实验。


    除了做饭,侦探先生交房租的方式还包括但不限于:扫地拖地洗衣擦窗洗冰箱洗油烟机清理阳台排水口维修等等等等。


    之前没有这种只有两个人的相处状态,现在两个人在一起,拉曼查还发现了其他不对劲。


    有的时候兰涯会坐在阳台上看着大海,但拉曼查从厨房的角度看过去就知道她不在看任何具体的东西。她的眼睛有点空,像是在看某个很远的地方,远到他的感知无法触及。偶尔,星海般的眼睛里会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充盈到会化成泪水流下来,特别是在他走过来之前,飞快地就消散了,假装什么事都没有。


    他猜她肯定瞒着什么事,还曾经装作不经意地验证过自己的直觉,比如聊天时随意问:“现在的虚数之树,是不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兰涯会停一下,简单地描述树林合成了一棵大树,立在海中。他便很自然地问能不能去看看。


    这时,她就会果断拒绝,表示人类去了会掉SAN值。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第二遍。兰涯还会盯着他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他不是在敷衍。


    这种行为简直就是欲盖弥彰。


    转机在某个极其普通的晚上。贪贪白天在海滩上过于积极地捡了太多石子,还单方面和拉曼查闹别扭了。


    海原市这里养柴犬的人家特别多,拉曼查路过的时候看到人家小狗热情洋溢地朝自己摇尾巴,就忍不住蹲下来摸了摸小狗,毕竟这是人之常情嘛,对于坚定狗狗派而言更是人之底层逻辑。结果贪贪不高兴了,跑出好远,远到拉曼查在海滩上走了半天才在海带堆里找到这个小黑煤球。


    总之,它这天累得瘫成一块海带味的小煤毯,晚上被它心里那个“见犬忘兽”的男人洗过澡之后,终于又单方面原谅了他,毛蓬松得像一团炸开的芝麻味棉花糖。


    它趁关灯之后偷偷跳上床,在两人中间刨了个窝把自己团进去,脑袋搁在拉曼查的枕头上,尾巴搁在兰涯的枕头上,睡得很沉,随着它每一次吸气呼气的节奏,嘴边缓缓吐出一个泛着彩光的梦泡。


    贪饕本就是量子之海与虚数之树的联结点,没有人知道贪贪睡觉时会做什么梦,总之这次它吐出的梦泡越来越大,直接把边上的拉曼查给裹进去了。


    拉曼查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周围都是海水的陌生浅滩上。他低下头,脚下是白色的沙滩,踩下去会漾开一圈细微的光晕,像星屑的涟漪。


    他抬起头,海的中央,或者说浅滩的正中间有一棵巨大的树,气根从枝头垂落,扎进量子之海的浅滩,重新长出新的枝丫,层层叠叠地编织成遮天蔽日的树冠。


    他往前走,抵达大树之前,先涌上浅滩的是记忆的回响。无数曾经的虚数之树在此闪回,树下躺着的是各种方式死去的残骸,往昔的海水冲刷着躯骸,渐渐打磨成白色的碎片。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白色沙滩,反应过来,这不是沙子,这是由残骸碎片组成的沙滩。


    他沉默了好一阵子,才低声自言自语:“难怪她拒绝了。”


    他继续往前走,巨树已经近在咫尺,在这棵巨树下,自己渺小得如同蚂蚁。而贪贪正蹲在树干底部等待着他,看到他走过来,它站起来向前走了一步,用鼻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然后退后一步,示意他摸摸树干。


    他的手刚触到树干,意识便被抽离,虚数之树的某些数据像江河汇入大海一样涌入他的大脑思维。


    他看到无数时间线上的自己:被影子吞噬——黑色物质从他的右臂爆开,反噬了整具身躯;被昔日的战友追杀——友人的脸被痛苦和愤怒扭曲,刀尖抵在他胸口;化作血罪灵——走在陪伴亡故战友的路上,自身已经成为复现生前行为的执念。


    还有一根时间线里,他用自己的生命和记忆支付代价,游侠的亡魂被召唤回来再度战斗。而他自己在流星雨中慢慢坠落,意识开始模糊,视野边缘在泛黑,躯体逐渐破碎。


    看到这里,他的情绪异常稳定,甚至觉得很正常,这是自己曾设想过的结局,如果灵魂没有燃烧殆尽,最后大概还是会成为血罪灵,可能还要麻烦黄泉来超度自己。


    就在这时,他在观众席的角度,看到了一个在那个时间线上绝对不可能、也绝对看不见的存在,从背后温柔地抱住了那个可能性的他。


    她,不,祂。


    祂的头轻轻搁在他肩头,双臂垂下,星云披帛在他胸前交叠,把他整个人的重量从虚空中捞了起来。然后祂落了一滴泪,滴进他心脏处的伤口,伤口在眼泪渗进去的一瞬间就开始愈合。


    那滴泪超越了无数时间线,超越了无数可能性,直接锚定了他作为人类最特殊也最重要的命运。


    拉曼查睁开眼睛,手从树干上滑下来,重新垂在身侧。意识里无数时间线的洪流正在缓缓退去,他没有掉SAN值,瞳孔依然清明。


    他低头去找贪贪,这家伙今晚干的这件事实在太大了,但原来蹲在他脚边的那团小黑毛球不见了。


    下一秒,意识被猛地抽回。


    他在公寓的床上睁开眼睛,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贪贪昨晚睡出来的那个凹陷上,可贪贪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了,它的后颈被兰涯单手捏住,提起。


    她的脸上是罕见的真正的动怒:“你怎么敢带他去树海?”


    贪贪被拎在半空中,四条小短腿缩在肚皮底下,本来就短的尾巴夹成更小的一团,圆滚滚的身体疯狂发抖。它张开嘴想汪一声,但被兰涯的气势压得喉咙只能发出细小的呜咽声,连狗叫都忘了学。


    拉曼查赶紧起身,伸手把贪贪从兰涯手里抢救回来,贪贪缩在他怀里浑身发颤,整个小黑毛球都快抖出残影了。他趁兰涯的怒火升高之前,解释自己没有丧失任何理智,也没有被那些可能性压垮。


    兰涯盯着他,他看到她的眼眶泛红,泪水马上要涌出来了,赶忙把贪贪放下去,贪贪从卧室里逃出来,委屈地窝在自己的石子堆里压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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