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曼查每次听完都面无表情,第二天继续悬空。
拥抱是克制的。
他的拥抱永远很轻,轻到像是眼前这人是冰块做的,抱紧一点会融化。有的时候要兰涯主动把脸往他肩窝里埋得更深一点,手臂从他腰侧穿过去,把他抱得更紧。他才会僵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回抱,呼吸很慢,心跳却很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克制。
这个词对拉曼查来说,贯穿了他的命途底层逻辑。
影子在右臂的时候他要克制,怕自己失控伤到不该伤的人。
喜欢上她的时候也要克制,因为他觉得她不该被自己这个被贪饕影子缠身的亡命之徒拖进任何不必要的麻烦里。
每次见面他都把想说的话咽回去半截,每次分别他都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波赫宁活着的时候跟他说过:“你这辈子最大的问题不是影子,是太能克制。”
他当时正在擦枪,头也没抬地说:“克制才不会出事。”
他克制了快十个琥珀纪。
直到那天无人的小岛上,攀爬架下,夕阳从婆娑的枝叶间漏过来,一切都变了。
那是希恩星岛时隔多年后最安静的时刻。
医疗楼里那些排成行的护理床空了,草甸上那些被小猴们踩出来的小径正在被新长出来的野草慢慢覆盖。
兰涯和拉曼查花了整整三天收拾东西。
医疗设备拆下来用防震泡沫裹好装箱进仓库,护理日志按年份排列用防潮纸包好,封存进标着“战后康复记录”的档案箱里。
收拾到最后,整个岛安静得只剩下海风和海浪。
攀爬架空荡荡地立在草甸边缘,兰涯从医疗楼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刚泡好的茶。
拉曼查正站在攀爬架下面仰头看着空空的横杆,紫灰色的眼睛里映着海平面上那道橙红色的光。
她走到他旁边,把其中一杯递给他,然后像无数个黄昏之前一样,后背靠着立柱坐了下来。
他也跟着坐下来,茶杯握在手里没有喝。
暮光从婆娑的枝叶间穿过,把草甸染成暖金色,那些白色和浅紫色的小花在风中轻轻颤动。这里曾非常热闹,现在空了,是件好事,意味着那些被模因病毒扭曲了命运的战友们终于可以回归命运了。
她侧过头看着他。
他也侧过头看着她。
海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像是想说点什么。
她等着,但他没有说,只是把茶杯放在草地上,左手抬起来,手掌贴在她的后脑勺上,把她轻轻地往前带了一下,她顺势靠过去,然后他低下了头。
吻落在她的嘴唇上。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接吻,不是在阿哈房间里她低下头吻他头顶的那一次,也不是战场上在脸颊上落下一吻然后一把将他推开的那一次。
兰涯闭上了眼睛,感觉到他的睫毛轻轻拂过自己的脸,扣在后脑勺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于是她的手指轻轻攥住他的衬衫。
也许是接收到鼓励的暗示,他更深地往前倾了一点,把她压在自己和立柱之间,重新吻上来。这次比第一次更确定,她不太熟练地回应了,然后被他的气息整个包裹住。
他们在攀爬架下坐了很久,久到希恩星的卫星移动到东边上班了,久到贪贪来来回回叼了一堆白沙滩上的鹅卵石回来。
“天黑了。”她说。
“嗯,回去吧。”
倒不是说这件事本身有多么惊世骇俗,都是成年人,彼此确认心意之后发生什么都是水到渠成。
问题是拉曼查在此之后展现出来的,和他在外维持了十个琥珀纪的形象之间的反差,大到让兰涯花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来消化。
一开始还是克制的。
两个人第一次的时候,她根据长期以来对于人类情感的认知观察所得出的结论付诸行动,他在下面惊慌失措,完全不敢用力,只是轻轻托着。如果不是后来她体力不支,他大概会在下面躺到宇宙热寂也不会主动翻转。
但那次之后他开始慢慢意识到,她不仅不会推开他,还在期待他放开一点,更直白地说,她很乐意看到他那副“西装暴徒”的真实面貌。
于是漫长的克制期结束得异常彻底,他和平时判若两人,让兰涯终于认识到「头狼」这个词背后隐藏的东西,确认百分百得手后,对猎物一击必杀。
平时的拉曼查,彬彬有礼,和其他游侠相比,说话有分寸到简直就是五讲四美。
这时的拉曼查,把她按住的力道像是狼按住了猎物,虽然不轻不重,但刚好让她无法翻身。
平时那个用绅士手虚扶着她后背的人,这时会用牙齿轻轻咬住她的后颈,然后贴着她的耳廓用气声诱惑。
兰涯刚开始还试图保持观察视角,她确实不太理解人类为什么会对这种事有如此高的热情,频率太高了,花样太多了,他在这方面的创造力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一开始她认为是领地意识,后来她开始理解,他对这件事的热衷不单纯是生理上的。
人类在亲密关系里,会用身体的接触来确认对方的存在,确认自己是安全的,确认这段关系是稳固的。
他以前太能克制,把所有的渴望都压在了冰柜里。
现在她就在身边,允许他碰,允许他靠近,就像是被饿了几千年的狼终于找到了食物来源,每一顿都吃得很认真,每一顿都怕这是最后一顿。
等他终于确认这不是最后一顿之后,他进食的方式反而变得更加从容,也更有侵略性。
午后的书房,兰涯窝在沙发里翻一本星球自然地理杂志。
拉曼查从旁边走过去,去书架上拿一本图鉴,经过她的时候停了下来。
她没抬头,感觉到他站在自己旁边不动了,很自然地翻了一页,随口问怎么了。
他并没有回答,单膝跪在沙发边缘,一只手撑在她肩膀旁,另一只手轻轻地却不容反抗地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吻住了她的嘴唇。
杂志从她手里滑下去落在地上,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紫灰色的眼睛几乎贴着她,瞳孔微微放大,声音异常低沉:“沙发要不要试试。”
兰涯看着他那双狼一样的眼睛,心想:这家伙根本不是询问,连问号都没用,他已经确定自己会纵容。
果然不等她回答,他已经把她按进了沙发里。
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感觉到身体忽然一轻,他把她从沙发上抱了起来,往浴室方向走。
她以为只是单纯清洗,放松地靠在他怀里,让温热的水浸没自己,结果很快他的动作又变成了别的。
最后她窝在被子里看着他整理房间,他转过头看着她,紫灰色的眼睛里的光和刚才截然不同,从充满占有欲变成了极温柔的关切,声音也放得很轻:“吵醒你了?喝水还是什么?”
就是这种反差,既肆无忌惮,又鞍前马后。
能克制这么久的人,和天天缠着她的人,似乎是同一个。
这个人也会在突然EMO和满脑子废料之间左右横跳。
比如他以前对自己的死亡意象一直很清晰:在某场战斗中安然死去,和那些他亲手送走的战友们一样,死得其所,没有遗憾。
毕竟巡海游侠没有“以后”,只有下一个复仇、下一场战斗。
现在他增加了一些多余的想法。
于是,某一天他异常沉默,紫灰色的眼睛盯着窗外的海平线,眉头微微皱着。
这让兰涯非常疑惑:“在想什么?”
他看着海平线上的海鸥,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在想,以后。”
兰涯没有接话,等着他说完。
“下辈子我可能就是个橙花海岸边的小子,一辈子不出星球,在海边种橙子,没见过世面。偶尔在宇宙历史书上翻到你的照片,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但是怎么都想不起来。”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纠缠在一起,“想着想着就去摘橙子了,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兰涯看着他的侧脸,异常疑惑,努力尝试把他的话一层一层拆开,分析病灶,确认病理,然后找治疗方案。
但拉曼查没有等到她的诊断就继续往下说了。他想起以前在仙舟听说过的一件事:女方是仙舟的长生种,活了多久没人知道,男方是持明族,不断蜕生,每一世都会重新爱上她。每一世他都保留着前世的部分记忆,所以每一世都会吃前世的醋。他嫉妒上辈子的自己,嫉妒她看前世的眼神,嫉妒他们一起做过的事说过的话,哪怕那些事那些话他自己根本不记得细节。女方一开始觉得这是深情的证明,后来觉得累,再后来觉得厌倦。她爱的是这一世的他,而他永远在跟一个不存在的竞争者较劲。最后她不爱了,无怨无恨,就是不爱了,像一杯茶放得太久彻底凉透了,连热一热的念头都提不起来。
拉曼查把这个故事讲得磕磕巴巴,说完这段话之后自己都觉得过于具体,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淋了雨之后缩在屋檐下等雨停的小狗,睫毛上都有雾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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