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间他追踪猎物的每一条轨迹,预判猎物的每一个习惯,把猎物的所有可能性压缩到唯一的一个坐标上,然后子弹到了。


    十年前他可能没有足够的能力当面杀死猎物。十年后,正确的目标,正确的时机,正确的手段。


    那颗子弹完成了看似逆因果的动作——先有子弹,后有目标。


    但这十年间他是如何将复仇的怒火约束在漫长的追踪之中,无人得知。


    星听得入神,走路差点撞到电线杆,被兰涯牵住才及时换了角度没撞到。


    第二个故事。


    有一群专门巡猎繁育和贪饕孑遗的游侠,叫深空猎团。他们有个习惯,将最后一颗子弹留给自己。因为一旦失败,其代价远比死亡沉重。


    在一次围猎巨兽的行动中,原定计划是团队合作先困住巨兽,随后如采矿一样逐步凿开血肉,捣毁巨兽的器官,将之慢慢杀死。因为巨兽的体型太大了,大到从外部根本无法一击致命。


    行动过程中,领队特里同的飞行器被巨兽整个吞下。其他人不得不先行撤退。三天后,巨兽突然暴毙。


    战友们挖开巨兽的残骸,找到了特里同。原来,飞行器被吞下之后,他没有死。他从飞行器里爬出来,落在巨兽的胃里。然后他开始挖。用随身携带的武器,用飞行器上的钢板,用双手,用任何他能找到的东西。从胃挖到肝,从肝挖到肺,从肺挖到心。他把巨兽的内脏一个一个挖穿,挖了三天。巨兽的内部结构被他挖成了一片空洞。巨兽死了。


    他们找到他的时候,他的遗体躺在巨兽干瘪的心室内,最后一颗子弹还留在身上。


    兰涯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下。星看着她,金色的眼睛收紧了。


    “他们后来找了我。”兰涯说,“问能不能逆转特里同的生命。我说,如果逆转了特里同的生命,那么巨兽死亡的结局也会被逆转,接受吗?”


    星的手指在兰涯的掌心里无意识地蜷起来又松开。


    “他们接受了吗?”她问。


    兰涯没有回答,温柔地看着星:“如果是你,你如何选择?”


    星低下头。


    “我不会接受逆转这个结局。”她说。


    兰涯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交给星,是一枚挂在项链上的子弹。


    “不嫌弃的话,放在你房间的收藏架上吧。”兰涯说,“如果——我是说万一——以后你面临这样的抉择,就想一想它。”


    第55章


    街角一隅的咖啡馆,露天位。


    阳光从头顶的遮阳伞边缘漏下来,和二维市到处可见的银杏树一起,在桌面上投下碎金似的光斑。


    兰涯的咖啡杯里,银杏叶形状的拉花在奶泡中漂浮。她对面的漫画家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磕在瓷碟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实不相瞒,很早就想委托你了。”虚照用纸巾擦了一下嘴角的奶泡,动作利落得像擦掉画布上的一笔废色,“病急乱投医,我投的医可太多了。”


    兰涯把咖啡杯放回杯碟上:“这个委托,很早以前病人就亲自给过,只是我一直没有能力医治。”


    虚照的眉毛往上挑了半截又落下来,又惊讶又无奈:“啊?祂竟然还会主动看病?我硬拖着祂看病祂还不肯,我看是讳疾忌医得很。”


    “嗯。最早在悲悼剧场的时候,跟我说把月亮从绝境里打捞出来。”


    虚照的手指在勺柄上停住了:“诶诶,这么说起来,那里的剧团妖精跟我说过,在我外出采风的时候,有过一次特殊包场。包场的记录上没留名字,只写了一个符号。”她的指尖在桌面上画了一个莫比乌斯环。


    兰涯看着莫比乌斯环微笑,说:“祂讳疾忌医?那怎么会主动给我委托?”


    “哎,孩子大了,妈妈的话不听了。”虚照叹了口气。


    兰涯喝了一口,苦味和香味在舌尖上同时铺开:“说说病人的情况吧。”


    虚照把托腮的手放下来,搁在桌面上,五指张开又收拢,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手势来配合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最后她找到了,她把右手张开,握成一个大嘴,放在自己的脖子上方,然后猛地一拉。


    “头掉了。”


    兰涯把咖啡杯放下,语气中听不出这是什么大事:“头掉了好办,把博识尊的头按上去,祂正好缺个身子。”


    虚照愣了一拍,然后笑得肩膀都在抖。她笑了一会儿才收住,摇头:“那不行,我最近用博识尊炒数字货币呢。”


    兰涯停住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这也能炒币?”


    谈到这个可就不困了!虚照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一点,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跟你讲个大秘密”的兴奋。


    “游牧矿工发现了可以盗取博识尊算力挖矿的方法。他们正在挖掘一种总量有限的博识币。”她把“总量有限”四个字咬得很重,“我已经拿全部身家重仓了这个项目。如果把博识尊当脑袋按上去,我的钱怎么办?”


    考虑到当下是病情沟通为主题,兰涯不太好意思说博识尊已经被星搞自闭关机了,她从中提取了关键字:“全部身家?”


    虚照点头。


    “所以这次出诊的诊金?”兰涯问。


    虚照眨了眨眼睛,试探着问:“医师先给个价格?”


    兰涯思考了一下:“十八亿。”


    虚照鼻梁上的眼镜差点滑下来:“也太贵了吧!”


    “哪里贵了?这么多年都是这个价格。公司琥珀王荣光一日游要价十八亿,那还只是远远看一眼呢,我这可是出诊治疗。”她看着虚照,毫不心虚,仿佛是某直播间卖医疗服务的主播,“你找找自己原因,这么多年了工资涨没涨,有没有认真工作?”


    虚照的嘴角抽了一下,尴尬地一笑,从钱包里翻了翻,夹层里找到一张纸币,放在桌面上,推到兰涯面前。


    五十信用点。


    “你知道病人的情况,不是仙舟古国皇帝的骗局。”虚照的手指压在纸币上,没有立刻松开,“先V50,事成之后定有重金酬谢。”


    兰涯低头看着那张五十信用点的纸币,已经有些旧了,但很平整,中间有一道很深的折痕,看得出在钱包里夹了很久。


    “那再说说你病急乱投医的主要内容,我需要了解既往病史。”


    虚照的手指从纸币上移开。她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悄悄指了指路边。


    兰涯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路边种着一排银杏树,街道的风把树冠吹得轻轻晃动,金色的叶子也跟着婆娑。


    兰涯看着银杏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把视线收回来,看着虚照,虚照点了点头。


    她有点惊讶:“啊?”


    虚照掏出一张名片,放在五十信用点旁边。名片是纯白色的,只印着一个地址:幻月秘庭。


    接着,漫画家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块橡皮,嘴上说着:“具体地点你可以看这个,你一定能到得了。我还有稿子没赶取材没取我先走了看在给侦探先生免费水电低房租的份上一切都拜托你了医师!”


    虚照像是说贯口一样不带喘气地说完,橡皮从下往上一擦,颜色不见了,线条也不见了,这位剧团团长消失了,好像真的接着要去赶下一场活动。


    兰涯看着这属于欢愉的一幕,把没来得及说的话还是对着空气说了出来:“可是你已经三个月没交水电费了,都是他垫着的啊。”


    那张五十信用点的纸币被风吹得掀起一角,她伸手和名片一起拿起来。


    地址在触及的瞬间亮了一下,位置、距离、方向,所有信息在亮起的瞬间完整地出现在她的意识中,像是游戏外挂一样把一个点位直接写进了她的认知里,绕过了阅读和理解的所有中间步骤。


    很好,这很欢愉。


    她站起来,收起五十信用点和名片,跃迁。从咖啡馆露天位到幻月秘庭,中间的距离被完全省略。


    兰涯见过很多树,她甚至可以说,没有人比我更懂树。


    希恩星岛上的阔叶乔木,翁瓦克雨林里那些挂着动物果实的巨树,千面千眼金色枝条如血管的倏忽,当然,如果这也算树。


    著名园艺专家药师,祂总能给你整个大活。


    这棵银杏树和所有那些都不一样。它非常高大,树冠覆盖了整个视野的上半部分。枝干从主干上分出,再分出,又分出。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


    围绕着银杏树的,是幻月面具。每一张面具都朝向银杏树,保持着一种安静的、专注的注视姿态。


    兰涯沿着小径走过去,看到了小浣熊的面具,毛茸茸的,眼眶周围的深色纹路,嘴角咧开,是星,毫无疑问。


    她继续走,火花的兔子面具,长耳朵从面具顶部竖起来,一半黑,一半白,可以,这很符合星上次手舞足蹈讲的花火火花大战的人设。


    她继续往前走,看到了一张狼型面具。狼的轮廓,线条削瘦,吻部微微张开,牙齿露出来,咬合得很紧,更像是止咬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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