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在里面。”银狼朝套房内侧的门扬了扬下巴,“卡芙卡不在匹诺康尼,这次委托只有我接待,她说你知道该怎么做。”


    兰涯点了一下头,推开内侧的门。


    流萤躺在床上,床很大,她的身体只占了很小的一部分,白色的床单衬着她灰白色的皮肤,失熵症的侵蚀已经到了肉眼可见的程度。


    兰涯在床边坐下来,看着这个少女的身体各部位已经呈现出不同时间流速的时空错乱状态。


    流萤的眼睛半闭着,瞳孔里的光已经很弱了。她看着兰涯,嘴唇动了一下。


    “卡芙卡说,你会来。”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兰涯需要侧过头才能听清。


    “嗯。”


    “她说你治不好我,但可以让我慢一点。”


    “嗯。”


    笑这个动作对她的脸部肌肉来说已经很吃力了,但她还是努力笑了一下。


    “那就慢一点吧。”


    兰涯治不好失熵症,驾驶员就是格拉默铁骑的燃料,流萤每一次战斗,就是将自己的存在作为燃料被机甲消耗。


    目之所见,流萤的存在缺失已经非常大了,这是逆转时间也无法改变的。如果她一直这么战斗下去,她就一定会步向死亡,除非有人能用自己前进的能量去填补她缺失的存在。


    但是暂时不让病情继续恶化,能拖一时是一时还是做得到的。


    金银双色的光芒从两枚针的针尖同时亮起,兰涯将时空错乱的各个部位努力锚定到了一个点上。


    流萤瞳孔里的光还是弱的,但比刚才稳定了一些。


    “谢谢你,医师。”她说。


    “不用谢。”兰涯摇摇头,“我只是把终点往后推了一点。”


    走出套间的时候,银狼正站在窗边往外看。匹诺康尼的街景在窗外铺展开来,霓虹灯光把她的侧脸染成一层一层的彩色。


    “艾利欧让我转告你一句话。”银狼没有回头,“变量已经确认,剧本中为你预留了席位,参与或观看,选择权在你。”


    兰涯问:“他每次说话都这样吗?”


    银狼终于转过头来,嘴角翘起来:“谜语人嘛,习惯了就好。”


    兰涯从星核猎手的房间走出来,带上门的一刹那,她的神情变了。


    温和沉静的那层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冰冷。


    如果经历过翁瓦克事件的游侠在场,看到这张脸,会立刻想起战场上眼睛里那种让熊把话卡在喉咙里的光。


    她现在就是那个温度。


    走廊尽头的楼梯往下走一层,穿过一道防火门,是一排标间。兰涯的靴子踩在酒店厚实的地毯上,悄无声息。


    她在604房的门前毫不犹豫,直接破开了门。


    房间里的住客正坐在床边飞快地收拾东西。


    一只戴着圆框眼镜的猴子,穿着白色实验袍,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在看到兰涯的瞬间睁大了,瞳孔急剧收缩,几乎缩成了一条竖线。


    它从床边弹起来,右手同时伸向枕头底下,指尖触到了一个硬物,通讯器。


    手指刚碰到通讯器的外壳,整个房间的时间停了。


    兰涯站在门口,双针悬浮于她身侧。


    终末时针在左,金色光芒从针身延伸出去,覆盖了整个房间的空间边界。


    开拓指针在右,银色光芒从针尖流出,沿着时间流动的方向逆向蔓延。


    两道光交汇之处,房间里的时间线和空间坐标被同时锚定。


    空气停止了流动。窗帘边缘被风掀起的那个弧度固定在了半途。桌上的水杯里,水保持晃动的角度凝固住了。


    蕉授的身体凝固在从床边弹起到伸手摸通讯器的中间姿势上,手伸向枕头,指尖距离通讯器外壳还有不到两寸。


    它的眼睛睁着,瞳孔里映着兰涯站在门口的身影。


    兰涯走进房间,门在身后关上。她在研究员面前站定,左手支着伞,低头看着它停在半途只差一丁点儿就能碰到通讯器的手指,然后抬起了右手,手指在空中微微收拢。


    蕉授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床和枕头之间拎了起来。它的双脚离开了地毯,悬在半空中,实验袍的下摆垂下来,不再飘动。


    兰涯的手指往上抬了一点,研究员的身体跟着往上浮了一点,悬停在与她视线持平的高度。


    它的眼镜片后面,瞳孔里的恐惧凝固到几乎可以实体化。


    兰涯开口了。她的声音带着笑意,轻快的,上扬的,甚至带着一丝真正的好奇,认识她的故友们如果在这里,会很震惊,因为他们从来没有见到过这种笑会在兰涯身上出现。


    但她的眼睛没有笑,眼睛里的冷意和声音里的笑意并存,比单纯的冷更让人后背发凉。


    “二级研究员。”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兰涯歪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我可以加倍。只要你乖乖配合,做我的实验品就好。”


    研究员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不知道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兰涯看着它,透过它的瞳孔,看向更深的地方,个体在虚数之树上留下的所有因果痕迹。


    她看到它在翁瓦克实验场的记录,看到它在折纸大学投放模因病毒的过程,看到它写给原始博士的实验报告,报告里把退化样本的认知残余评估数据做成了一张漂亮的表格。


    兰涯把视线从它的瞳孔深处收回来。声音里的笑意没有消失,但温度又降了一度。


    “你们把人类当作薪柴。”她说,语速不快,仿佛并非只说给蕉授听,“那就要知道,薪炎永燃,可以燎原。”


    研究员的嘴唇剧烈地抖了一下,想说话,但声带被压着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兰涯的手指松开了一点,刚好够它发出声音。


    “我只是一个弱小的二级研究员。”它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听命于原始博士,研究是博士要求的,我没有任何自主权,求求你——”


    “别装可怜。”兰涯说,声音里的笑意收了,“人不能在发现自己快要死的时候才想起要做个人。不过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


    研究员的眼睛里除了恐惧,又有了困惑。它以为自己会死,面前这个人说不会让它死。


    双针从身侧飞回,悬浮于她并拢的指尖前方。


    固定住整个房间的时间空间随着双针光芒的收束而同步收缩。


    边界飞快地从墙壁退到地毯,从地毯退到空地,从空地退到以研究员为中心周围一圈。


    之前被时间固定住的窗帘边缘恢复了飘动,水杯里的水面重新晃动,空气中的灰尘重新开始缓慢地浮动。只有研究员周围那一小片区域,仍然被锚定着。


    双针的光芒最后收束了一次,形成了一个刚好包裹住它全身的透明球体。


    在这个透明球体里,研究员能动了,右手本能地继续伸向已经不存在的枕头方向,抓了个空。嘴张开了,想喊,声音被封在球体内部,传不出来。


    它像是变成了一只被封在琥珀里的虫子。


    双针回到了发间。


    兰涯单手托起球体,噙着从研究员角度来看渗得慌的笑容打量了一番后,收起来,走出房间。她的表情恢复了往日的沉静,靴子踩在地毯上,这一次发出了轻微的沙沙声。


    流梦礁,列车组的三人和两位游侠,在边缘地带追到了蕉授的身影,正讨论着怎么处理蕉授。


    芮克先生和副导演站在一旁,芮克先生提醒他们:“诸位,你们想要拷打一个道具,我没有意见。但请别忘了,流梦礁也是梦境,真正的本体在现实已经醒过来了,应该已经准备从匹诺康尼逃跑了。”


    乱破闭上眼睛,认真搜寻了一番,睁开眼确认芮克说得没错:“在下的超·听力无法捕捉到邪祟的声响,虾蟇·忍者所言非虚。”


    星把球棒往地上一顿:“邪祟,实际卑鄙!”


    这时,乱破的手机响了。铃声是很传统的忍者主题旋律,在流梦礁的安静中显得格外突兀。她掏出手机,眼睛扫过消息内容,整张脸亮了起来。


    “命溯·御前大人御告于在下。”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音,“邪祟已由大人亲手擒获。诸位归阵,莫再于战场之涡徘徊。”


    波提欧吹了声口哨,他把手枪在指间转了一圈,收回枪套:“宝了个贝的,喵了半天还是得靠场外援助。”


    然后他对乱破说:“你帮我一起回复医师,我们很快就来。”。


    星注意到了波提欧声音里的调性变了,和他上一句话里那种特殊联觉信标下的鸟语花香不一样,是很少在他身上出现的、带着敬意的郑重。星盯着他看了两秒,差点以为他被斯科特夺舍了。


    波提欧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宝贝的看什么?”


    “没什么。”星把视线移开,然后又移回来。


    三月七凑到星旁边,把嘴唇又凑到她耳朵边上:“这命溯·御前大人说的该不会就是……”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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